嬴政感受着她细碎的失落,手微抬顿了顿又缩回,负手身后。
“子蘅,”他思绪有些翻涌,语声却浅淡:“人事向来如此,聚散随缘。但若心中记挂,无论如何,都不会遗忘。”
子蘅浅浅一笑,随即释然:“司空阿兄本就是闲云野鹤之人,我本也不是他重要之人,不记得也无妨。”嬴政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眉眼,心底翻涌着一丝情绪,面上却不露分毫。
弯月如钩,星光细碎,落满寂寂庭院。
室内一豆灯火,轻微晃动。
嬴政目光缓缓扫过案上摊开的竹简,竹简上铺满工整的秦篆墨迹,笔锋端正,却略显轻柔。
“近来常习秦篆?”少年立于案侧,垂眸细看。
“闲来无事,便临摹消磨时日。”子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坦言,“秦篆笔法严谨规整,我始终不得其精髓。”
嬴政垂眸端详片刻:“腕力过轻,收笔犹疑。秦字尚沉、尚稳、尚敛锋,落笔不急不躁,行笔均匀,收笔干净,便可得其神韵。”
子蘅听得认真,微微颔首:“受教了。我往后定然勤加练习。”
“不必刻意强求,随心修习便好。”嬴政想起上回在咸阳留给她的秦籀,嘱咐她多练秦文之事,遂浅声宽慰,“你素来心性闲散,安稳度日、顺遂无忧,便是最好。”
二人默然片刻,烛火摇曳,一室温宁。
嬴政自身侧拿出一卷木牍,轻轻递至她手中。
木牍之上,是他亲笔私谕:特旨豁免白氏本年赋税徭役,令白氏安居守业,朝堂无苛扰、无追责,为白府守住一方安稳生计。
子蘅徐徐展卷细读,一字一句细细观看,思索片刻,认真道:“多谢你,政儿。总是这般照拂我。”
嬴政不愿听她客套疏离的道谢,语声温和执拗:“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夜色渐深,星河渐沉。
嬴政收敛心绪,温声叮嘱:“夜深露重,往后出门早归,勿要在外流连。孤身在外,万事谨慎,莫要让人忧心。”
“我知晓了,你也务必当心。”子蘅认真颔首,轻声回嘱,“你公私繁杂,更要保重自身,切勿过度劳顿。”
嬴政眼底漾开浅浅暖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子蘅起身,送他直至府门,静立阶下,目送车马仪仗隐入沉沉夜色,方才转身归府。
少年君王深夜亲访、温言叙旧、暗中护持白家,这份殊遇,足以让府中上下尽数改观。子蘅一路回房,沿路仆从侍女尽数垂首肃立,屏息敛气,眼底皆是难以掩饰的敬畏与郑重。
行至居所,侍从早已在外恭立等候,举止愈发谨肃恭敬。子蘅挥手遣退众人,独自静坐窗前。
弯月如钩,星光细碎,落满寂寂庭院。
白府书房之内,青铜长灯彻夜摇曳,光影明灭。白仲静立窗下,望着沉沉夜色,眸底思虑翻涌,久久未动。
今夜君王亲至,待蘅儿温厚殊常,情分深重、偏爱昭然。他已然彻底明晰,自家这位女儿,在少年君王心中,分量绝非寻常旧人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