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便破这局。”嬴政的语气干脆,少年人尚未掌政,却已然生出破局的决心,“如今我权柄不足,暂时只能静观。但想将你许给成蟜,绝无可能。”
廊下的白伍垂首而立,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放轻,只静静听着庭中二人的对话,不发一言。
子蘅回过眼,看向嬴政,漫道:“政儿,眼下于你,最要紧的是静待掌政。旁的,不甚重要。”
“我晓得轻重。”嬴政低声道,只是眸底那股不甘,半点未曾散去,“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将你推入这桩婚事之中。”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袖,临了却又缓缓收了回去,克制住那股翻涌的情绪。
“暂且不提这些。”嬴政稍稍压下胸中郁气,将话题稍作转开,目光落回案上散乱的简书,“方才你在简上书写的,是在思索何事?”
子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木案,答道:“不过随手记下一些见闻,无甚紧要。”
夏风再次吹过,简牍页片轻轻颤动。
嬴政目光落回案上散乱的简书,方才翻涌的情绪稍稍敛去,指尖虚虚点过简上潦草字迹。
“随手记下见闻?”他低声重复,目光带着探究,“我看简上字句纷乱,不似寻常杂记。”
子蘅伸手,轻轻将案上简书拢到一处,淡淡一笑:“不过是胡思乱想,随手落于简上,不值细看。”
嬴政没有再追问,目光掠过庭院浓荫,声音轻缓下来,“只是咸阳风波渐起,往后出入,要多留心。”
子蘅颔首:“我晓得,白伍素来稳妥。”
廊下的白伍依旧垂首静立,一言不发,仿佛庭院里一株静默的木。
夏风又起,树叶簌簌作响。嬴政静默片刻,又抬眼望向她,眼底还残留着方才那股执拗。“方才我说的并非戏言。”他放缓语调,郑重道,“有人想借这桩旧约谋利,终究是一厢情愿。无论他们如何断章取义编排,此事断不能如他们所愿。”
子蘅望着少年眼底执拗的光,心中微暖。却也心知,眼下的他,手中能动用的力量终究有限。
“政儿,勿要冲动。静待时机为要。”她轻声劝。
嬴政薄唇微抿,沉默片刻。他自然清楚其中利害,只是一想到有人要将子蘅当作交易的筹码,心底的火气便压不住。
“无碍,你且放心。”他缓缓开口,少年的声音多了几分沉敛,“但我自有分寸,不会任由他们拿这桩荒唐旧约做得利的筹码。”
他脚步微挪,距离又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二人听见:“我今日来,除了听闻流言,亦是想看看你。见你安好,我才稍能安心。”
子蘅心头微热,别开视线,轻声应道:“我在这私邸之中,衣食无忧,并无危难,你不必挂心。”
嬴政静静看她片刻,终是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玄色襌衫的衣襟,“我不便久留。宫中人多眼杂,在此耽搁过久,恐又生出别的闲话。”
子蘅点头:“好。”
嬴政最后深深望了她一眼,才转身,迈步走向廊下。仆侍上前,躬身随行。白伍依礼送行,待嬴政身影随靴声渐渐远去,才抬眼看向院中木案,看向立在树荫下的子蘅。
咸阳深宫,长乐偏殿,韩夫人居所清雅静谧,处处是韩式柔婉陈设。
庭院重归安静,只剩夏风吹动枝叶,沙沙不绝。
韩夫人凭窗而立,一身锦绣华服,虽有岁月在眼角留下浅淡皱纹,但容颜美艳依旧,此时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阴翳与忌惮。
侍女垂手立在一旁,将满城流言一字不落尽数回禀,“如今满城皆传,白氏女当与王子续婚,宗室多有赞同之声。”
韩夫人指尖死死攥住窗棂,指节泛白,骨色清冷。
她恨白氏。
旧年情怨、半生心结,皆系于此。
可比起陈年私怨,她更怕的是——嬴政。
她身在深宫,冷眼旁观多年,比谁都清楚嬴政对白氏女的不同。那绝不是一时兴起的怜惜,也不是寻常君臣的恩义。
这桩旧约,无论成与不成,都是埋在她儿子成蟜身前的绊脚石。
若婚约成真,子蘅便是成蟜正妻。他日嬴政亲政,手握天下权柄,心中念着旁人,成蟜终身必将被压制,永无出头之日。
若婚约不成,流言不息,朝野永远会拿此事诟病成蟜,笑他轻慢忠良、格局狭隘,损耗王子清誉,拖累宗室声望。
进退皆伤,左右为局。
韩夫人眼底戾气渐生,心头决断已定。
此女不能留。
这桩旧约,必须彻底断绝,永无再起之日。
她身在深宫,权势不足,做不到搅动朝堂。可整座咸阳城,有人能做到。
韩夫人缓缓松开窗棂,眸光沉冷,低声道:“备车,更衣,去相邦府。”
侍女一惊,连忙躬身:“夫人!私谒外臣,不合宫规……”
“宫规?”韩夫人淡淡一笑,笑意寒凉:“如今咸阳,最大的规矩,从来不在王宫,在相府。”
春风卷起她的衣袂,翻飞如蝶,却无半分温柔。
她要借吕不韦的刀,斩断这桩祸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