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正殿空旷肃穆，梁柱巍峨，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内侍躬身入内，低声递来太后懿旨的那一刻，殿中空气骤然凝滞。

嬴政立在丹陛之下，玄色朝服衬得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可周身气息却瞬间彻骨寒冽。胸中怒火轰然炸涌，戾气翻搅翻覆，几乎要冲破胸腔。指骨骤然收紧，五指死死攥拢，指节绷得泛白，骨色青白分明。

入宫静居！

少年君王眼底锋芒骤厉，心头怒意翻滚，几乎克制不住本能，抬步便要踏出正殿，直闯北宫，去找夏太后当庭理论，撕碎这荒唐无端的旨意。

“王上！不可！”

近身荆寺人大惊失色，慌忙跪地叩首，双臂横拦，声声恳切急切，“王上三思！如今您尚未亲掌国政，此刻若与太后相争，非但救不出女公子，反倒会落得轻狂忤逆、不耐宗室规矩的口实，徒添祸端，折损王上声望啊！”

一语冷水浇头。

偌大正殿寂然无声，风穿殿门，卷起帘幕轻晃，空荡荡的殿宇衬得他孤身一人，孤凉无依。

嬴政脚步硬生生顿住。

他立在原地，久久默然，周身汹涌的戾气、滔天的不甘、彻骨的心疼，万般情绪层层翻涌，最终却只能被他硬生生、一寸寸压回心底，沉落胸腔，压得密不透风。

少年清亮的眼底，一点点淬满沉沉暗色，翻覆着无人窥见的隐忍与狠绝。

良久，他喉间微紧，压下所有躁动，声线冷得近乎沙哑，沉声吩咐下去，命人日夜紧盯白府一举一动，分毫不得疏漏。

“召隐卫。”他疾步走回案旁。

“说，如何？”

隐卫躬身落跪，回禀之声平稳无波：“女公子听闻朝堂风波再起、太后下诏令其入宫静居一事，未有失态，未有悲戚，亦无半分慌乱失措。只独自去往院前树荫之下，静坐木案旁良久，日暮归屋，起居如常。”

夜色漫过咸阳宫的飞檐，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将少年君王的影子拉得颀长孤寂。

隐卫退下，殿中重归寂静，方才那番回话依旧在嬴政耳畔盘旋。他缓缓松开方才攥得发白的手掌，掌心里深深烙下几道月牙印痕，久久不散。方才那一腔冲往北宫的怒火虽被强压下去，心底的翻涌却未曾平息半分。

他立在殿阶，抬眼望向白府所在的方向，遥遥隔着重重宫墙、鳞鳞屋宇。他能想象那一方院落，树荫之下，子蘅独坐案前，安静望着简册或是草木，不惊不扰。

嬴政喉间发紧，一股酸涩混着怒意缠在胸口。

荆寺人悄悄抬眼，见君王面色沉沉，低声劝道：“王上，夜色已深，寒气浸殿，还请入内歇息。女公子沉稳，短日之内，当不会有危难。”

嬴政微微摇头，“继续遣人，留意白氏私邸动静。待她入宫，凡读书所需简帛、日常御寒之物，悄悄送入，不可留名，不可惹人注目。”嬴政缓缓吩咐，语气冷静，“勿让旁人察觉，是我所赠。”

“喏。”荆寺人躬身领命。

嬴政独自凭立殿廊，望向沉沉夜幕。只他自己知道，心底的誓言，在寂静里愈发清晰。

旨意传至白府时，日影正斜，庭前枝叶静垂，连风都轻得近乎无声。

子蘅立在廊下，静静听完来人转述的每一字——朝堂重议白氏旧过、朝野非议汹汹、太后下旨令她入宫静居自省。

她骤然怔忡，指尖轻轻一颤。在宫侍紧盯的目光中，她垂眸接召，淡声应诺，礼数周全。

来人退去之后，庭院重归寂静。

她缓步走到院前木案旁坐下。树荫覆落，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落在她衣袖、手背，明明是暖日，却沁出一缕薄凉。

入宫静居，名为自省，实为幽禁。

她忽而又想起凤凰山的日子，那时总觉岁月清苦、日子艰难。

如今想来，却全然是无忧无虑，漫山遍野的自在。

她思绪纷乱，时而又想到，白仲此番筹谋，终究是要落空了。

目光扫至木案一侧堆叠的帛书简卷，大多是政儿几年来悄悄送来的书卷，供她日常消遣。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简牍边缘粗糙的竹纹。

她静坐至日暮，抬手望向王城方向宫楼阙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底渐渐澄澈。

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