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东升，红光覆地，一派盛华。

秦人尚耕战，亦重孝义。灾岁有赈，老者有所养，算得上治世。

过路一名商客随口叹道：“秦国果然胜过六国。单看这富庶街巷、百姓衣食丰足，这般热闹气象，我奔走天下，只在秦地见得。”

身侧一人牵着马缓步沿街，接口答话：“今日乃是上巳，自然比平日更盛。自商君立秦法至今已逾百年，秦国国富兵强，实实在在是大利。”这商客游历列国，心思机敏，此番言语倒也属实。

二人沿着石板长街继续前行，转过拐角，忽见一条僻静阔巷。巷的尽头连通另一条宽阔石道，宽处可容四五辆缁车并行。怪异的是，这般宽广大街行人寥寥，十分清净。偶尔三两往来之人，衣着考究，博衣垂绶，广袖款款，间或有锦盖缁车徐徐而过，车上人衣饰华贵，一望便知不是寻常庶民。

晨日照耀长街，红日流辉，一座座恢弘府邸笼在一层淡淡光晕里，满目盛景。

子蘅驻足片刻，开口问道：“此地是何处？”

“王城前大街，沿街府邸皆是朝中官宦之家。”白伍淡然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子蘅颔首，心中恍然，难怪此地气派远胜别处。抬眼望向街侧，一座座高门大宅巍峨矗立，门首悬着髹漆木匾，上以金粉书小篆，绝非寻常富家可比。

她心中一动，脱口问道：“前方便是王城吗？”

“是。”

子蘅远远眺望咸阳王城，重重殿宇层叠起伏，连绵的宫墙横亘前方。

回到望阙馆。这处逆旅不似别处喧嚣纷攘，内里依旧清净。底楼大堂客人寥寥，楼上雅间隐隐飘来清浅琴音。

馆中几名侍仆垂首忙碌，捧着精致髹漆器具，举止从容。一眼望去，格局气度自与寻常客舍不同，也难怪此馆要看身份等次，方许入住。

白伍身侧挂着数件包扎妥当的物什，子蘅怀中亦抱了不少。几缕发丝散乱垂在额前，她面颊微热，略略喘息。

二人刚踏入馆门，侍仆眼中惊愕久久不散，想来他接待的宾客，极少有这般狼狈模样。

物什繁多，视线被遮挡大半，不意正与下楼之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

“得罪了。”子蘅顾不得满地散落的物件，连忙伸手去扶对方。

“何处来的粗鄙之人，不见有人下楼么？”女子冷声呵斥。

“实在得罪。”见她手抚胸前，子蘅抬目，歉然问道，“可有大碍？”

女子又恼又羞，狠狠瞪她一眼：“无目之徒。”

子蘅弯腰捡拾物件的手微微一顿，眉尖轻蹙，依旧俯身收拢散落之物。白伍早已放下背负的东西上前捡拾，听闻此言，眉头亦敛了起来。

“哼。”女子冷哼一声，全然不顾二人俯身收拾，抬脚拨开挡在道上的物件，径直迈步离开。

“哼，瞧衣着便是卑贱之辈，也配入住此处？”女子裙裾擦过她身侧，撇着嘴扬长而去。

子蘅眼角扫过自身布衣，心中恍然，却并未争辩，继续捡拾一地物什。

“请自重。”白伍忽然开口。

“哼。”那女子恍若未闻，昂着头径自走远。

“黍，不得无礼。”一声低斥自楼上传来，七分威严，三分温软。

子蘅抬首，见一女子立在楼上俯视下方，方才争执一幕，尽数落入她眼底。

子蘅微微一滞，这般女子，恍若只存于丹青之中，纵然纱巾遮面，难窥全貌。

子蘅侧头一瞥，正看见白伍面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佳人如画，大抵便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