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儿,你回来了,为父很高兴。”
那是一个青丝白发混半的中年男子,锦衣华服,相貌极好。
“为父……终于找到我儿了。”他语声带着隐隐的哽咽,却是满目的欣慰。
子蘅微微一闪却没闪过他抚过来的手,那手很是光洁,自然地落到了她的发上,顺着发梢慈蔼轻抚,缓缓道:“我是你阿父,你,可还记得为父?”
片刻静默过后,白仲一声轻叹:“你与你阿母,都受苦了。”
语声温缓,面上神色带着几分感怀。
这,便是她的生父吗?子蘅心头恍惚。
骤然听见提起阿母,她原本凝定的眼眸,轻轻眨了一眨。
白仲见此,胸中稍稍松了口气。
……
按白仲所言,古来多是英雄救美,一经相救,女子便芳心暗许。当年是他救下阿母,二人由此结缘成婚,阿母而后诞下她。再后来,只因阿母不忍见良人的目光落向旁人,他才一再纳娶。到最后,阿母终究辞别白府而去。
这便是白仲口中的往事。
子蘅只觉心神恍惚,心底满是讶异。
阿母,你心中可曾有怨?
……子蘅骤然读懂了,阿母弥留之际那似哭似笑的神情。
“婕,仲对不住你。”
白仲那句低语,蓦然在耳畔回响。
子蘅抬头仰望长空,阿母,你尚在否?
日光温煦,风穿林杪,叶声沙沙。数片枯叶脱离枝梢,于风中辗转回旋,缓缓飘落。
子蘅抬手,稳稳接住一片。
掌心嫩叶,翠色鲜亮。
白府占地广远,高垣围起层层院落,堂前古木参天,处处可见旧年武安君留下的遗痕。子蘅转了几日,才稍稍摸清府中地势。
“阿姊。”错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声音极是温婉,子蘅转身时,一盏笾已被捧在了眼前:“这是府里自家种的果子,请阿姊尝尝。”
话音方落,肩上忽然一暖,一件轻薄外衣温柔覆落。
“此处风露重,阿姊还是加件衣裳稳妥。”
子蘅微怔,抬眸望去。
女子眉眼柔和,笑意与声线一般温雅亲和:“此处风露重,阿姊还是加件衣裳稳妥。”
那笑容温柔得恰到好处,温顺、端庄。
子蘅恍惚所觉,那笑似乎在哪里见过?
直到几人敛裾转身,迤逦远去,身姿端庄淑静,步履温雅有度,她才骤然回想起来。
自她踏入白府的那日起,已然见过。
那些,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们。
“你是我阿姊?”稚嫩的童音在脚边响起。
皂角头,小人儿脸蛋红扑扑地拉扯着她的宽袖。
方才明明一群人已然远去,却不知这小不点又是何时偷跑了过来。
“阿父说阿姊受了很多的苦,要好好待阿姊,不能和阿姊抢东西。”她盯着子蘅手上的那一盏笾,里头果子莹润,在阳光中闪着水汪汪的魅力。
子蘅蹲下身,顺手抓了一个递给她,小童看着她许久,咬唇似犹豫了许久,眨了眨眼后退了一步。
不要吗?子蘅指尖捏着果柄,轻轻在她眼前晃了晃,温声哄劝:“不是抢,是阿姊送你的。”
“不是抢?”孩童大眼闪闪,满是懵懂好奇。
子蘅轻轻点头,语气笃定温柔:“不是抢。”
得到应允,小女童瞬间眉眼舒展,小声欢呼一声,接过果子抱在怀中,吭哧吭哧地啃了起来,模样天真又可爱。
子蘅静静蹲在原地,含笑望着她孩子气的模样。
小童啃得正香,忽然想起什么,骤然停住动作,圆溜溜的大眼微微蹙起,认真问道:“阿姊,阿父说他对不住你。”
她歪着小脑袋,满眼困惑:“阿姊,阿父怎么长白头发了?明明前些天还没有的。”
子蘅默然未语。
小童等不到应答,终究抵不过口中鲜果的香甜诱惑,再度低头小口啃咬,口齿含糊地呢喃:“府里的阿姊们都说,阿父是愁狠了,头发才变白了那么多。”
待一枚鲜果啃尽,小女童抬眼,见子蘅依旧伫立不动、默然不语,又怯怯瞥了眼她漆笾里余下的果子。
“阿姊?”
子蘅缓缓回神,垂眸细细端详眼前的孩童。小家伙眉眼清甜,轮廓间隐约藏着几分熟悉的影子。
“阿姊?”
小女童见她迟迟不语,又轻轻拽了拽她宽大垂落的袖摆,软声轻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