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妹,找到了父亲,这些果子便都是你的。”子蘅看着她笑。
两人七转八绕,子蘅诧异她人虽小但记性极好,偌大的白府只见她东窜西跳,盏茶的功夫便“咯咯”笑着指着前方一处浓密的林子。
子蘅抬眼望去,那是一处竹林,满林子的竹子粗壮高耸,该是有不少年头了,不觉有些熟悉感。
“阿姊,阿父常来这里。”小不点拉着她的手,眼却紧紧盯着她另一只手里托着的笾(biān)。
“去吧。”子蘅把果子尽数给她,小不点欢呼一声,连蹦带跳的跑了。
竹林隐隐,望不见深处。
林子很深,只一条小路通向幽静之处。
走得片刻,隐隐间前方一片空旷的场院,这才恍然,原来是白府的练武场,先前白伍曾带她来过,只是方才是从小径过来,和之前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再行片刻,前方隐隐传来说话声,看不清人影。
子蘅脚步加快了几分。
“白伍,此乃命令!”蓦然响起的低沉喝声,让她脚步一顿。
“主君。若老将军尚在,白伍深信,他必不会认同主君这般谋划。守正向学,方是老将军一生立身之本。”白伍声线沉稳,“何况女公子在外漂泊多年,怎堪再担这般千钧重责。”
子蘅方要迈出去的脚顿了顿,伸手扶住身侧竹干,静静立住。
风吹竹林悠悠,谈话声不高不低的传来。
“仲纵然负了自家女儿,也断不能坐视白氏就此一蹶不振。蘅儿是如今白氏仅存的指望,仲别无他途。”
“老将军一生光明磊落。倘若重振白氏,要凭这些为人所鄙、不齿的手段,老将军于九泉之下,亦难心安。”
“白伍,虽然你是父亲抱回来的,但也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低沉怒喝骤然炸开,白伍到了唇边余下的话,一时被生生遏住。
竹子婆娑,在风中轻轻摇曳。
风动,竹动,衣动。可站着的人,僵硬如铁。
“蘅儿本就与他有旧约在身,此事原是理所应当,何来为人不齿一说!阿父已逝,难道我白氏一族,便要随他一同覆灭不成!”
“主君。当年老将军尚在,白府势盛,韩夫人才与女公子之母定下口头之约。待到老将军离世,白府逢遭大变,韩夫人那边,却不曾递来只言片语。况且当年,韩夫人本就心存怨怼,纵使将女公子送过去,又怎会善待于她?婕夫人也因此远走离秦。韩夫人心中记恨白府,就算咱们把女公子送上门,恐怕最后也是无名无分,实实在在是害了女公子啊。”
“住口!白伍,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更不要忘了,蘅儿始终是白氏族人!”他冷冷喝斥。
“主君……”
“休得再说,我意已决!”
鼓噪的心终于停了下来,像是落进了汪洋洪流的海水中,轻荡荡的,几乎感觉不到。
方才胸中翻涌的嘈杂骤然平息,整颗心像是坠入汪洋洪流之中,轻飘飘悬着,几乎感受不到自身的重量。
子蘅恍恍惚惚在林中转了许久,辨不清方向,竟是迷了路。明明这片竹林并不算广,她木然暗自思忖。
方才争执的语声早已消散,想来二人已然离去。不远处便是空旷的练武场,兵器架静静矗立,兵器冷硬沉肃,风吹不动,只余一片沉寂锋利。
她沿着竹林反复绕行,却始终走不到林外。
抬眼四顾,满目苍翠竹影。竹干之上,方才心神激荡时,指甲掐刻出的浅浅痕迹尚清晰可见。
原来,她一直在原地徘徊。
出了林子。
信步而行,不觉间迎面撞上了一个温软的东西。
“哎呦!”
竟是那个小不点,她兜里的果子早已不见踪影,红通通着一张脸,泫然欲泣地控诉:“阿姊坏!九妹疼!”
子蘅忙去查看她身体,倒是没摔伤,但见她眼眶通红,泪珠早已扑簌簌地落,脸上的泥土与泪水混杂在一起,一张小脸脏兮兮的。
“阿姊们坏!子蘅阿姊更坏!把九妹撞疼了,呜呜……”她委屈控诉。
“你的果子呢?”子蘅无措,不知如何哄她。
“阿姊们坏,说让我背下那么多话对你说便有果子吃,还不是都抢了去……呜呜……”
远处,小不点呜呜哭着跑远。
寂静场地上,子蘅愣愣出神。
秦地的夜幕来得急,落日一沉,天色便迅速暗下。
正厅之内,铜灯已然燃起火光,昏黄光晕漫开。
“九儿说,蘅儿寻为父?” 白仲面上带着几分喜色。
“我想出去走走。”
“甚好。” 白仲一口应下,唇角扬起笑意,“蘅儿本当多出门走走,看一看我秦国风物,尝一尝秦地的滋味。”
“只是你久在外漂泊,此地人地生疏,独自出行多有不便,便令白伍随你同往。”他望着子蘅,含笑应允。
子蘅轻轻颔首。
白仲笑意愈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青丝,缓缓开口:“蘅儿,尚在你阿母腹中之时,她便为你定下一桩旧约。”
见子蘅垂眸默然,他继续温声叙说:“那人,便是如今秦王公子成蟜。”
白仲慢慢向她道出前因。成蟜之母韩夫人,昔年曾与她母亲情同姊妹,二人随口相约,愿结儿女之好。当年不过一句戏言,时至今日,竟被当作持重的凭据。
子蘅垂首,恍然间,自己似乎成了白仲孤注一掷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