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声线清和悠远。子蘅留心看去,侍女步履轻盈,履底不沾尘埃。
“白府之人,无论侍从侍女,自幼皆习武艺。”白伍忽然开口。
府中人人皆是守御之人,自不必特意设甲士守门。府门敞开,子蘅此刻方才明白,这是一份深入骨血的自负。
屋门推开,宽大寝居之内,一案一榻,器物整齐简素,并无多余陈设。唯有榻侧高几上,一面青铜鉴光洁莹亮,不似武人所用之物。
白伍缓步上前,语声恍惚,微微压低:“此乃老将军少时居所。老将军半生征战,常年驻于疆场,归府时日寥寥。”目光落于案上青铜鉴,微微失神,“那是老夫人的鉴。老将军战功赫赫,成婚数十载,留居府中的时日,加起来尚不足一年,无论在郿县此府,或是咸阳宅邸。”
他稍作停顿,缓缓续道:“老夫人温良通达,偶有怨叹。膝下仅有一子,老夫人一直盼得一女,常私下感念。只是老将军归府之时,二人从不提此事。”
恍惚之间,青铜鉴上映出朦胧人影,子蘅心神微乱,轻声道:“将军驰骋疆场,当可含笑九泉。”
“不是!”一声厉喝突兀响起。
这一声震得子蘅骤然回神。白伍素来平静的面容扭曲,瞳仁紧缩,目光牢牢锁在那面青铜鉴上。良久沉默之后,他的声音仿佛自悠远岁月中透出:“当年,老将军,是受大王赐死。”
“老将军官至上将军,但凡领兵,必为主帅,破城无数。老将军性情刚直,不知曲转,王命老将军领兵出征,老将军审时度势,不肯奉诏,遂被削去一切爵禄,贬为行伍卒士!”
子蘅似听见齿间咬破皮肉的微响,白伍一字一顿,自齿缝挤出话音:“王上盛怒,将老将军徙往阴密。何等重罚,老将军年事已高,身染沉疴…… 阴密之地,老将军如何……”
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神色冷傲,继续说道:“老将军自此卧病,一日重过一日。其后秦军兵败,函谷关险遭攻破,恰印证老将军所言——此战不可开。可帝王之怒,无从消解。王上勒令老将军即刻离开咸阳,不得停留,赶赴徙所。老将军抱病登途,方行十里,至杜邮亭…… 杜邮亭……”
他喉头哽咽,难以为继。子蘅抬眸望去,只望见他挺直的背影。
“内侍奉王持剑而至,宣王诏:赐死。”
一代将帅,未殒于沙场,却终死于亭驿。
白起拒战,一次抗命,便断送性命。
长久静默,静到落针可闻。
这是子蘅头一回听他道出如许旧事。她微微侧首,望见他面容悲怆狰狞。
白伍末了缓缓开口:“老将军殁后,老夫人亦相随而去。老夫人情深,听闻噩耗不曾嚎哭,从容安排后事,次日引短剑自刭,追随老将军。”
子蘅恍然回神,再抬眼,白伍已然不见踪影。
寝居之内,只剩她静静伫立,四下无人。
一室沉寂,久久不散。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侍从匆匆入内禀报:“主君已归,正在正厅等候女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