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眼中,这些门客便是由庄中供养,闲来演武比剑,或是书写简策,只是那些文字艰深晦涩,并非自己所能识得。
数千门客之中,奇人异士比比皆是,装束各异。有人空手出门,归来便背负满满一箩筐物件,或是草药,或是皮裘。
偶尔丝竹之声四起,琴、筝和鸣,又有吹竽、鼓瑟、击筑之音,清越悦耳。
也不乏斗鸡、走狗、六博、蹋鞠取乐之人,子蘅每每撞见,总要驻足观望,只觉样样都十分新奇。
平日小院少有人登门,不知是不是毛遂性情乖戾,惹人疏远。子蘅在此住下一月有余,从无外人踏入院中。
今日却来了访客,正安坐院中饮茶。
毛遂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步履虚浮,于他而言却是寻常姿态。
“你就是公子带回的那个女娃娃?”来客眉头微蹙。
子蘅点点头。
“黎老当初言你只剩半条性命,如今瞧着倒是尚好。”
毛遂已然不耐,摩挲着手掌上的厚茧,头也不抬:“朱亥,有话便直说,不必多做无谓寒暄。难不成我院中多了个孩童,叫你心中不快?”
相交已久,朱亥深知毛遂秉性,蹙眉道:“公子有要事,唤你前去回话。”顿了顿,看了眼子蘅,“此事不宜旁人听闻,入内再说。”
朱亥起身走出几步,不见毛遂跟上,回头望去,只见毛遂依旧稳坐石案之旁。
“毛遂,休要不识抬举。公子待你不薄,何曾亏待于你。虽是公子招你入府,亦是你自愿前来。这些时日,你对公子可曾存半分敬意?”朱亥面色沉肃。朱亥本是公子座下义士,虽来传口谕,却不是卑贱仆役,言语自有士人风骨。
“哎,朱亥,你年岁已高,何苦这般动怒,有伤身心。若是看不惯魏公子笼络我,大可自行向他禀明,莫要在此絮絮聒噪。”毛遂随手端起案上凉茶一饮而尽,神色舒坦。
“我不和你争执这些。今日我奉公子之命,有要事问你。”
久不见毛遂应答,朱亥目露怒色,高声唤道:“毛遂!”
“讲便是,听着呢。”毛遂淡然挥手,如同驱赶飞虫。
“在此处言说?”朱亥面露忌惮。
子蘅眨了眨眼,看向石案下,石墩仅有两枚,朱亥占去其一,毛遂安坐另一枚,已然没有她的位置。转身走入屋内,身影转瞬消失在院落之中。
朱亥收回望向屋门的目光,神色肃然:“如今秦赵交恶,赵国危……”
话到嘴边,骤然顿住。朱亥猛地转头,只见子蘅抱着蒲墩走了出来,将蒲墩搁在石案边,挨着毛遂坐下,两手托腮静静旁听。
朱亥一口气卡在喉间,闷闷咳了几声。
“倒是个有意思的丫头。”毛遂捻着蓬乱胡须,看着面色隐隐泛青的朱亥,“朱亥,你且想想,秦赵之间路途纵然不算遥远,若是快马驰驱,至今已过去许多时日,可有半点赵政的音讯?吕不韦岂会遣人重返赵国寻一个无关的稚童,不过是痴心妄想。”
“说到底,不过是一介女娃,不足为虑。”
朱亥沉默片刻,抬眼道:“乃是公子的要事,若是旁人听闻,恐生出祸端。”
“要事?如今赵国还能有何等大事,不过休养生息罢了。国中尽是老弱,还能有何等作为。合纵连横之事,便交由楚、韩诸国谋划。赵国,再也经不起大动干戈。”说到此处,毛遂那副漫不经心的语调生出几分异样,子蘅却道不清究竟何处不对。
“公子何曾不知。只是嬴异人新继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秦国朝堂局势难料。嬴异人本性懦弱,可吕不韦野心勃勃。赵国想要安稳休养,谈何容易。秦国独强,六国皆有倾覆之虞。”朱亥沉默。
“你心中,是在忧念魏国吧。”毛遂瞥了他一眼,一声嗤笑。
朱亥胸中怒火已然平息,淡淡开口:“唇亡齿寒,赵与魏本是休戚与共。纵然我不能随公子归魏,可当年公子救赵之恩,不可抹杀。”
听罢此话,毛遂并未反驳,只淡淡哼了一声。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继续闲谈。毛遂偶尔插言,中途瞥向子蘅,又指了指案上空陶壶。
子蘅抱起陶壶,便转身离去。
二人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彼此对视,双双眉头紧锁。
廊道幽深曲折,子蘅抱着陶壶走到岔路。
远处山石错落,地上点点新绿破土而出,几株高大古樟枝叶繁茂,不知历经多少岁月。
她走到树下,背靠着树干抱膝坐下,将陶壶搁在一旁。抬眼望向庄院高高的院墙,心中暗想:等我长大,或许便能翻出此地。
日光被枝叶筛落,微风徐徐拂过,眼前视线渐渐朦胧,不觉沉沉睡去。
待到醒来,日头已然西斜。子蘅拾起陶壶,动身折返小院。
院门敞开,院内早已不见朱亥的身影。听见脚步声,一侧屋门吱呀推开,毛遂晃晃悠悠走出来。
“日头都落了,你这丫头又跑到何处游荡?”
“方才去看院中之人演武比剑。”
“终日在外游荡,往后于世路之中,难免多受磋磨。”
子蘅侧着头认真思索片刻,咧嘴一笑:“若是不必居于宅院,那便行走世间,锄强扶弱。”
“锄强扶弱,谈何容易。行事稍有偏差,便会沦为鸡鸣狗盗之徒,一旦被官吏拿获,国法之下,祸患不小。”毛遂半是吓唬半是揶揄。
“哪里这般轻易便会被拿获。”子蘅反驳。
“你若是能有司空马那般身手智略,或许方能如愿。嘿嘿。”毛遂从子蘅手中拿过陶壶,举到唇边便饮,随即一阵猛烈呛咳。他瞠目问道,“怎么是凉水?我叫你取的可是凉茶。”
子蘅撇撇嘴:“山间溪水本就清凉,岂不是更好。”
毛遂被她气得吹起胡须:“凉茶自有清润之效,放着茶饮不取,反倒去饮溪水,你往日便是这般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