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庄院规模宏大，传闻方圆十里。

子蘅曾经试着耗上大半日，想挪到庄院大门，可守卒持剑持戟拦在门前，她只得住步远远观望。往来出入的几名汉子，也屡屡投来异样的目光。

庄院布局看着繁复，实则并不晦涩。一条主廊道曲回弯折，每隔数丈便分出岔道，通向各处院落。放眼望去，一座座低矮小院星罗棋布，遍布整座庄院。

“彩！”一声喝喊，旁观之人齐齐击掌。

院内立着数名身着燕地服饰的男子，谈笑正酣。场中二人比剑，剑锋骤然偏转，一剑疾刺，精准抵在对手身侧。

子蘅看得心生好奇，贴在门边，脚步不由得往前挪了两步。一声清厉剑啸掠空，寒锋擦过她宽大的衣袖，只差分毫便会伤及躯体。

子蘅双目一怔，连忙往后一跃，退回到院门口，一手紧紧按住胸口。

“呵呵。”旁观几人见她受了惊吓跳开，不由失笑，朝她招手，“女娃娃，过来。”

“莫不是哪家孩童私自闯来此地？此处演武，可要当心，莫要被兵刃所伤。”众人出言打趣。方才划过门口的长剑，深深刺入石板缝隙，入地三分，剑身犹在嗡嗡震鸣。

“晋兄剑法卓绝，在下甘拜下风！”比斗的其中一人收剑入鞘，躬身行抱拳之礼。

被唤作晋兄的男子憨厚一笑，面上略有赧然：“不过侥幸取胜，胜之不武，赵兄不必介怀。”二人对视一眼，互拍肩头，同声畅笑。

“咦，这女娃娃，不就是前些日被人抬入庄中的那一个？” 说笑之间，一名围观者目光顿住。

见众人面露疑惑，那人又继续说道：“前几日听黎老提起。我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后来听闻，此女与赵政有所牵连，一身伤病，才被送入庄中交由黎老医治。”

“竟与赵政有干系？”

“女娃娃，你与赵政是何等渊源？”

“你既在此处，赵政如今身在何方？”

方才谈笑的神色尽数褪去，一道道目光紧紧锁向子蘅。

子蘅呆呆立在原地。

众人又步步追问：“快说，赵政如今到底何在？”

一阵长久的沉默。

子蘅缓缓抬眸，轻轻摇头。

那人正要再逼问，旁侧有人一声长叹：“不必再问。她若是知晓，以公子的智略，何需我等在此盘问。再者吕不韦心思诡诈，既已得人，岂会依旧滞留邯郸。夜长梦多，想来此刻，他们早已在归秦的路途之上。”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叹息。

子蘅睁着眼望着众人，忽然往前踏出数步。

她紧紧咬住唇瓣，开口问道：“赵政…… 是何人？”

众人望着她，只当孩童故作懵懂，摇头嗟叹，不再多言，便纷纷四散离去，只余下她一人孤零零立在院中，伫立良久。

双脚久立发麻，子蘅伸手揉捏双腿，方才转身归院。

刚踏入自己的小院，便听见一阵熟悉的粗哑语声。只见毛遂正屈指敲着自己的额头，口中念念有词，低声絮絮抱怨。

瞥见子蘅归来，他敲着额头的手讪讪收回，干笑两声：“丫头，昨夜是你将我扶回屋舍的？”

子蘅点头。

“看你面色不佳，可是有人欺辱于你？只管告知于我，我替你讨个公道，好歹也该叫他们赔上数壶佳酿！”毛遂高声嚷道。

子蘅走近几步，静静端详他。他满脸须髯，额前黑发半遮双目，看不清眼底神色。

“你这般盯着我，却是为何？”毛遂忽然回过神，连忙摇头，“若是又想向我讨酒，我可没有余财。”

子蘅轻轻摇头。

“不讨酒便好。”毛遂拍了拍胸口，一副坦荡模样，“若是别事，你只管开口，我身上也没有多少拿得出手的物事。”

子蘅眉梢微弯，轻声发问：“阿兄，赵政是何人？”

毛遂微微一怔，眉头蹙起：“你问他作甚？”顿了顿又追问，“丫头，你莫非知晓赵政的下落？”

子蘅浅浅摇头。

毛遂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凝视许久，才缓缓开口：“丫头，你要记牢，你乃是赵人。如今秦国势大，白起虽早已身死，可他带给我赵国的祸难……”

“四十万将士，一朝尽丧于他号令之下。那是数十万活生生的人，就此消亡。秦人凶戾，如今国力日盛。一旦秦兵东出，六国皆要蒙受祸乱。赵国早已不复往日强盛。”毛遂长叹一声，褪去平日放浪戏谑，神色难得郑重。

子蘅心中纷乱。她从前问过政儿白起是何等人物，政儿言他是骁将，可在赵人口中，此人却是万恶的凶徒。

秦国，究竟在何处？

“赵政乃是秦人，万万不可放他归秦，方能保全我赵国基业。”

子蘅心神恍惚，脑海中浮现初见政儿时的模样，还有他腿上那一道触目惊心的创口。

“秦国……离此地很远么？”

“纵然遥远，秦兵依旧可以挥师东来，远近又有何用。昔日长平大战，距离邯郸又能有多远。”一番义愤之后，毛遂音量稍稍回落，轻咳几声，“当然，魏公子也自有筹谋。若非有他，当年邯郸之祸，局面更难收拾。”

毛遂兀自沉浸在思绪之中，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子蘅绕过他，悄然走入屋内，轻轻合上屋门。一室寂然，只剩她孤身一人。

秦国…… 赵国……，想来应当相隔很远罢。

在庄院辗转游荡大半个月，子蘅才算真切见识，所谓门客数千，并非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