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家将虽不时刻盯着她，却也不许她出门，哪里就能放她回去？

子蘅曾问照顾她的媪：“媪，我想回家。”

媪只是看着她唇口微张，那目光既怜悯又无奈。

子蘅又问：“媪，我能出去吗？”

媪摇了摇头，快速收拾完了案上的竹筷铜盆出门。

正要关窗，小院门口晃进来一道黑乎乎的人影。

淡淡夜雾之中，那人手脚踉跄，口中嘶嘶嚷嚷。只听那声响，子蘅便辨出了来人是谁。

她几步迎上前伸手去搀，毛遂摇晃的脚步猛地一顿，整副身子的重量尽数压到她肩头。他醉眼惺忪，眯缝着眼往她这边瞟，口齿含混地叫嚷：“原来是你啊，丫头！把我的佳酿尽数喝尽，害得我只得出外沽酒。你须得赔我一陶壶，不然我绝不与你干休…… 呃，你…… 呃……”

断断续续的话语之间夹着酒嗝，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先前便说过赔你一陶壶便是。”子蘅撇着嘴，费力半扶半拽，想要将他送回屋舍。

“说得轻巧，你何来资财赔我。”毛遂浑身上下使着性子挣扎，“别当我不知，你可不像庄中那些门客，闲来便放言高论。魏公子竟也听得津津有味，真不知他心中作何思量。这般空谈之辈，又能做成何等大事？哼，想当年平原君尚在之日，我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想我毛遂，亲历长平烽烟，也曾是名动一时的人物，而今却落得……”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手脚还不住胡乱挣动，实在难以对付。

子蘅蹙着眉，把脑袋侧开几分，避开扑面而来的酒气。

“你倒说说，你拿什么赔我的酒？我同你讲，那可是郭氏酒庄的上等佳酿。莫说邯郸一城，放眼整个赵国，推及七国与诸多小邦，郭氏的酒亦是远近驰名。你究竟打算如何赔我？”

毛遂死死拽住她的衣袖，不肯被她拖拽回房。

子蘅被他猛力一扯，脚下一滑，重重坐落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她龇着牙抬眼望去，只见毛遂脸上乱糟糟一片，正带着几分得意。可他脚下站立不稳，双膝一软，径直趴倒在地，口中兀自高声叹道：“你看这月色何等佳妙，良辰美景，若再有一陶壶，对月痛饮，人间快意，莫过于此！”

他手舞足蹈，便是伏在地上也不肯安分。

子蘅怔怔望着他四仰八叉伏卧于地，脖颈长长扬起望向夜空，偶尔手脚并用往前蹭上数寸，模样竟有几分滑稽。

毛遂嚷嚷半晌，许是声响太过聒噪，隔壁院落便传来一声呵斥：“毛遂！你还叫不叫人安睡？夜半时分，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静静等候片刻，那边便不再有动静。

哪知毛遂听见旁人斥责，顿时不服，嗓子一扬便要高声回怼。子蘅连忙扑上前，伸手捂住他的嘴。毛遂如同遭人劫掠一般，拼命挣扎扭动。

“嘘。”子蘅把食指竖在唇边，不停朝他眨眼示意。

毛遂愣了愣，眯着醉眼眨了两下，脑袋一垂，索性依旧贴地趴着，手脚并用，在地上慢慢往前攀爬。

一边爬，一边还仰起脖颈，对着月亮发出嘿嘿的怪笑，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子蘅看了半晌，往前挪了挪身子，蹲在他身侧，轻声唤道：“阿兄？”

毛遂动作迟滞，攀爬的身子缓缓停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醉眼朦胧：“谁是你的阿兄？”说着伸手指向自己，“说的是吾？”

子蘅眨了眨眼，轻轻点头。

毛遂向后梗起脖颈，僵了片刻，陡然高声叫道：“谁做你的兄！吾要做你长辈！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