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无语,只闻一声沉沉叹息。他眉宇间沉郁更重,眼角只留下风霜刻下的浅浅痕迹。
子蘅终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廊檐之下,她听见那一声悠长叹息,他一挥广袖,阔步踏出廊檐,再未回头。
在榻上躺了将近半月,盯着纱帐似乎把每个细小的纹孔都数了个遍时,子蘅终于能不用趴着睡了,包着手臂的厚厚一层粗布也被换了下来,成了薄薄的几层,常来给她换洗照料的媪终于允许她下地了,也能在小院里慢走上几圈。
在她绕着小院走时,才发觉这座院落并非只住着自己一人。隔壁侧院之中,还住着一名男子。看上去三十有余,年岁尚不算老,却不修边幅、须发蓬乱,鬓边微泛星点霜丝,显得格外沧桑。脸上总挂着一副惹人无奈的笑意,将本就宽大的嘴扯得格外夸张。行事吊儿郎当,一身散漫疏狂。
“小丫头,听闻你是被魏公子拘留在这庄里的?”他开口便是这般直白话语,半分委婉也无。
只听那人又自顾说道:“魏公子行事,怎得如此不厚道,竟将一个稚童诓拘在此,咄咄怪事。”
语调半文半白,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戏谑,模样颇为滑稽,子蘅忍不住抿唇浅笑。
那人走上前来,欲要来拉扯子蘅,子蘅下意识地便是一躲,侧身闪过了他的拉扯,他那伸出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半尴不尬的姿势。
他只是微微一愣,抬手虚拂过随风散落的发丝,眼神故作多情,神态竟好似孙家那条捡得骨头的大黄狗。晃了晃脑袋,口中叹道:“以我这般倜傥风骨,伸手牵你一个稚童,已是委屈我自己。罢了罢了,念在你我比邻而居,我才好意过来搭话,哪知你这般不识好歹。你昏迷那几日,我还数次过来,端茶递水,也算照拂过你。”
说罢,他鼻头抽了抽,一副满心委屈、扼腕叹惜的模样。
子蘅心中恍然。原来便是此人。
当初她高热昏沉之时,常常感觉有人蹲在榻边,一待便是大半日,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扰得人只想挥手将人驱开。反观那位照料自己的媪,从不会久留,仿佛此地有疫病一般,更不会多言半句。
眼前男子兀自摇头叹息,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口中念念:“亏煞吾也,真是亏煞吾也。”
“罢了罢了,你这小丫头,竟是个不知感念的。”他兀自长吁短叹,甩动着宽大的衣袖。
面前那人摇头叹气,似是悔不当初,只念着:“亏大发了,真是亏大发了啊。”
子蘅咬了咬唇,眨着眼,静静望着他,并不搭话。
“罢了罢了,你个丫头竟是个白眼狼,魏公子真是老眼昏花,竟把个白眼狼召回了庄子里,真是越老越不中用喽。”呜呼哎哉的叹息,兀自甩着宽大肥硕的袖裾,带着几分自得其乐。
子蘅静静看着他,心中纳罕。
见子蘅认真听着,他突然一拍大腿,好似平白丢了百金一般,嘶地抽了一口冷气:“便唤吾一声兄即可,算你占了莫大便宜。”
酒糟鼻微微一动,他神色郑重,高声道:“记好,你兄我的名号,天下皆知,不过二字——毛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