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外散布着大小村落,屋舍多以泥草夯筑而成,间或有几户家境尚可的人家,屋瓦齐整,算得上小庄户。
石门村紧靠着邯郸北城门,比之毗邻的好几处村子俱是规模大了不少,连着殷实富余人家也较之其他几村多,且靠着北面山脉,居住着不少的猎户。
孙家便是其中一户猎户,孙家老娘年轻时据说也是艳名传扬了七大村八大寨,遂嫁了当年很是俊俏的猎户,如今猎户谋生不易且又风吹日晒的早已磨破了那出色的外在,人老珠黄容颜不再,老猎户孙车的日子便有些难过起来,孙老娘成天的骂骂咧咧,嚷嚷着这日子没法过,好在,孙老娘方嫁过来时便连连怀胎,倒也灭了她其他的心思。
“你瞧瞧你捡回来的这人!躺了这么多日,半点不见转醒。我喂她的稀粥,那都是咱家省下来的,要耗费多少刀币!”孙老娘伸手指向榻上气息奄奄的人,指尖几乎要戳到孙车的鼻尖,“出外狩猎猎物打不到,反倒捡回一个坐吃等死的!”
孙车连退三步,神色懊丧,探过头朝床榻望了望:“谁能料到竟是个女娃,晦气!好端端女子,偏偏穿一身男子褐衣。”
“老娘嫁给你这一辈子,你瞧瞧你都给老娘吃什么穿什么?如今还带了个死人回来,你还要不要我活了?”孙老娘放声哭闹,声震屋舍。
此时,正当正午,邻户的农户回来,听到孙老娘的号丧,只当未听见,连赶路的脚步都未停,显是习以为常了。
“哎!瞧我这不争气的眼,还以为是个小子,谁知道她是个女娃。”孙车顿足,悔怒从心起,顿时骂道,“一个女娃穿着个男装做什么?不雌不雄的,活该从崖上摔下来!”
孙老娘冷哼一声,正要顺着话头继续斥骂榻上之人,却见那奄奄一息的人眼皮微微颤动,似是将要苏醒。
孙老娘神色一紧,连忙唤孙车:“没死透!看模样要醒过来了。”
孙老娘一惊,忙招手呼喝孙车:“死不了死不了。像是要醒过来了。”
孙车常年入山捕猎,身手尚算利落,三步并作两步奔至榻边,定睛一看,当即抚掌大笑:“果真是活过来了。这下倒是可以做一笔买卖。”一想到能换来钱币,嘴角扬起,衬得尖瘦的面容,神色几分猥琐。
孙老娘见他这副模样,心头怒火又起,抬脚便将他踹离榻边,咬牙低喝:“轻些。若是叫她寻机逃了,一切皆是空谈。”
孙车连忙点头,再不敢高声喧哗。
政儿!
脑中一惊,立时睁开了眼。
入目处,一颗瘦骨嶙峋的脑袋,一双眼被生生挤得突出,凑近放大在眼前,子蘅下意识缩了缩。
“醒了!果真醒过来了!”男人高兴地喊。
身前便又凑过来个脑袋,妇人额头肥厚,身形比那男子壮硕一倍,一双眼睛上上下下,不住打量她全身上下。
“疼……”子蘅气息微弱。
“晓得疼便好,晓得疼就死不了。”孙车胡须杂乱,盖住干燥的唇,说罢转头对着那肥硕妇人笑,“总得叫她养好伤势,切莫就此断了性命。”
妇人狠狠瞪他一眼:“何须你来多嘴,我自有分寸!”说罢身子直起,拍了拍衣衫上的褶皱,扭身走到屋门口。
“嘿嘿…… 嘿嘿。”孙车摩挲着杂乱的胡须,浑身搔了搔,仿佛身上发痒,自顾自低笑两声,哼起不成调的乡野小曲,带上门走了出去。
二人离去,本就逼仄的屋舍,顿时显得空荡。
子蘅偏过头,看见自己肩头已经厚厚缠上麻布,想来便是这二人所为。
尖锐的痛感一阵阵袭来,痛得她不由得咬紧牙关。唇瓣被齿尖磨破,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漫开,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她一再眨眼,泪水反倒愈盛,几乎要漫出眼角。她慌忙合上双目,脸颊一片冰凉,混着唇间腥涩,喉间一阵阵哽咽。她微微侧过脸,不想叫泪水淌得满脸,只是咸涩依旧不住流入口中。
她睁着眼,望向房梁,一只蜘蛛顺着蛛网缓缓爬动。
政儿,你总说子蘅喜哭,子蘅以后不哭了,不哭了……
屋外院落之中,孙老娘把玩着那柄自子蘅身上得来的短匕,指尖顺着锋刃轻轻一碰,立刻被割得缩回手指。
“倒是锋利,拿来剖猎物再好不过。”
“你懂什么!你看这锻造做工,绝非乡野寻常器物。若是拿去市集变卖,定能换不少刀币。”孙车一把将短匕从她手中夺过,自屋角取出一卷粗麻绳,小心翼翼将匕首裹好,揣入怀中。
孙老娘瞧着他这副小家子气的模样,重重哼了一声,伸出手指戳向孙车的额头:“待到赶集便拿去问价。若当真能换得钱币,切记尽数带回,若是敢私藏,看我如何治你!”
孙车拨开她的手,眼珠一转,慢悠悠开口:“匕首自然要卖。那丫头虽还未长成,坊市之中的牙婆眼尖得很,只要定价压低些许,何愁换不到价钱。”
孙老娘此时倒有些犹豫:“你真打算把那丫头卖到坊里去?那里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眉头紧锁,看着孙车道,“若是真把她卖了,难保瞒不住旁边的几户农户,传扬出去了可不好,咱家俩小子以后还娶不娶媳妇了?”
被她这么一说,孙车顿时犹豫了起来。
孙老娘见他又没了方才的男人狠劲,便又是一顿狠戳,直戳孙车尖尖的脑门:“你没出息也就算了,难道还要我俩个小子连媳妇都讨不着?”
孙车被她戳得脑门生疼,忙躲了下,只听孙老娘不屑一声哼,叉腰道:“先瞧瞧那丫头是不是能干活,多个人好得能把咱家地种了,你也好抽空去打猎,这些年城里的猎物可是又涨价了,瞧这丫头也好养活,把据儿坎儿吃剩的给她就是,倒是便宜了她,哼。”
孙老娘叉着腰:“先看这丫头能不能干活。多一个人手,田里农事便有人分担,你也好安心进山狩猎。这些时日城中猎物的价钱又涨了。瞧她也算好养活,把据儿、坎儿吃剩的饭食予她便可,也算便宜了她。”
“啪!”孙老娘一掌拍在矮案上,脸上赘肉一抖:“若是她身子娇弱,挑不起劳作,那就休怪我心狠,悄悄把她卖掉便是。”
孙车三角眼一亮,当即点头应下。
孙老娘扭身走进灶房,心疼地往锅里掏了一木舀子的麦米粒,加水煮稀了。
那丫头若死了,那可真是空忙活一场,啥都捞不着了。
待她端着陶碗回到屋内,子蘅已然闭上双眼躺着。孙老娘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来回打量,低声嘀咕:“面色这般惨白,不知能不能熬过去。若是死了,真是亏耗我家粮米。”
她伸手推了推,不见人睁眼,又探手指放到子蘅鼻下,感受到尚有气息,这才松了口气,放下陶碗,转身离去,屋门吱呀一声合上。
子蘅缓缓睁开眼,恰好望见孙老娘离去的背影。榻边案上的陶碗尚有余温,淡淡的麦香悠悠散开。
喉间堵得发闷,她咽了一口唾沫,想要出声呼唤,嗓音却嘶哑微弱,细若蚊蚋嗡鸣,不由得一阵茫然。
片刻之后,她想要倾身去拿那只陶碗,身子稍稍一动,肩胛剧痛刺骨,痛意流遍四肢百骸。她浑身僵住,再也不敢挪动半分。
只能够怔怔望着头顶木梁。
坠下悬崖那一瞬间,她恍惚听见政儿撕心裂肺的呼喊,从未那般绝望。
阿母,政儿终究是寻他的母亲去了。子蘅很想你。
阿母,子蘅好疼…… 子蘅不哭。
政儿……
只记得,滚下悬崖的那一刻,似听到了政儿的喊声,从未那般,嘶声大喊。
山风漫过乡野,田间麦苗随风起伏,一层层麦浪此起彼伏。
田垄之上,一把铁锄被随手掷在地里,锄刃深深扎入土中。
子蘅气喘吁吁,弯着身子大口喘息。一望无际的麦田,仿佛永远也劳作不完。
她深吸几口气,正要重新握住铁锄,旧伤又隐隐作痛。她甩了甩臂膀,咬紧牙关,一锄挥下,除去地里盘根错节的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