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笨丫头,再敢偷懒,我便回禀母亲,叫她打你!”麦田尽头,少年孙据嘴里叼着狗尾草,远远朝着她高声叫嚷。
子蘅朝田垄那头望了一眼,低声默念几句,只得奋力挥动锄头。只是田地干燥板结,一锄落下,只翻起细碎土块。
她身上依旧是那一身浆洗干净的男子粗褐。孙家一家人嗓门洪亮,即便在家中高声斥骂,数十步之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伤势方才养好大半月,孙老娘便强行将她拖下榻,口中骂她久卧要生出顽疾,塞给她一把铁锄,拖拽着来到田间,命她耕作麦垄。
见她气力不足,劳作迟缓,孙老娘粗壮的胳膊往腰间一叉,怒目呵斥:“你吃我家谷米,受我家照料,便该出力报答!”
子蘅尚在怔忡之间,孙老娘已经上前揪住她的耳朵,狠狠拧着,一路拖拽到田中。
子蘅心中暗自盘算:待伤势彻底痊愈,便返回山中。倘若政儿归来,定会去山中寻她。
可孙老娘看管甚严。白日遣她下田,孙据便寸步不离跟在身后,一双眼睛继承了孙车,精光灼灼,一刻不停监视着她。
“蠢丫头!还不快干活,想偷懒么。家中粮米岂是白白供养你的,还不动!” 少年完全承袭了孙老娘的蛮横。
子蘅望着绵延无尽的田垄,不由得一阵失神。
身后猛然传来一记猛踹,身子往前一扑,重重摔进泥土之中。
孙据收回脚,脸上满是得意,气势汹汹:“再敢怠惰,我便打得你动弹不得!”
同为九岁孩童,孙据身强力壮。子蘅脑中恍惚,忽然想起,当年政儿何以有气力砍倒粗木,劈柴烧火。
她默默拍去衣衫上的泥土,重新拾起铁锄。
“叫你动作快些,听不见么!”又是一脚踹在腿弯,子蘅脚下一软,直直跪倒在泥地里,满身尘土。
肩胛旧伤的钝痛盖过浑身酸痛,子蘅心头一股火气涌上来,转头瞪向他:“你若再踢我,我便不再劳作!”
这般突如其来的反抗,叫孙据愣了一瞬,随即脸面涨得通红:“你还敢顶撞我,真是反了!”
子蘅晃了晃被摔得发昏的脑袋,不愿再与他搭话。
孙据生得高大壮实,再度上前一把推向子蘅。子蘅连连后退,勉强站稳。
“阿母说了,你是我家捡回来的,就该为我家耕种,我打骂于你,又有何妨!”话音未落,他又猛扑过来。
子蘅心中一慌,侧身躲闪,孙据的指甲却狠狠划过她的面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她抬手一摸,掌心沾到温热的血。
“叫你躲闪!活该!”孙据整个人扑上来,伸手扼住她的脖颈,“说!还敢瞪我、还敢叫嚷么!”
子蘅蹙紧眉头,伸手去掰他的手,肩胛旧伤骤然刺痛钻心。她咬紧唇,偏过头不肯服软。
孙据压在她身上,正自得意,眼角瞥见她颈间悬挂一物,伸手便去扯——那是一只草叶编就的草蜢,草色枯黄干枯,形制却尚且完整。
“这是什么?”孙据心生好奇,一把便要拽下。
子蘅急忙伸手推开他,双目圆睁,双手死死护住颈间的草蜢。
她越是珍视,孙据便越是要强抢。他眼珠一转,整个人压上来,用力去掰她紧握的手指。
子蘅气力终究不及孙据,指尖渐渐要被掰开。她心中大急,拼尽全力翻身将他推开。
孙据被掀翻在地,怒喝一声,再度扑来,二人就此在田地里扭打成一团。
“哎!孩童切莫打架!快快分开!” 时至正午,邻户农户收拾农具准备归家,望见地里扭打的两个孩子,连忙上前,将二人硬生生拉扯开来。
孙家屋舍,饭堂之内。
子蘅跪在长案之下,衣衫多处撕裂,脸上留着数道指甲抓出的血痕。
孙家一家人围坐案上进餐。孙老娘望着儿子孙据,耳下被撕扯出一道细小伤口,渗出血迹,黝黑的脸上也挂着数道红印。
“据儿,可还疼?”孙老娘满心疼惜。
孙据一受母亲问询,当即满是委屈:“阿母,都是这丫头下手,疼得厉害。”
“叫你看管她,反倒同她厮打。我孙家男儿,竟打不过一个女娃,也不嫌羞耻!”孙车看着孙老娘把一筷野鸟肉夹进孙据的碗中,低声嘟囔,满心不平。
“你还算不算他的生父!反倒向着外人!自己不成器,连孩儿也这般窝囊!”孙老娘厉声斥责孙车,转头又安抚孙据,“据儿莫怕,有母阿在,看她还敢欺辱你。”
“哥哥真没用,连一个丫头都打不过。”孙家幼子孙坎盯着孙据碗中的肉食,不合时宜开口。
“你这小崽子,也敢帮外人说话?”孙老娘怒视幼子。
孙坎撅起嘴,不敢再多言语。
一家人饭毕,撤去案上食器。
“若是敢擅自起身,看老娘不打断你的双腿!”临走之前,孙老娘丢下一句厉声威吓。
子蘅的后背,一道道鞭痕,是方才孙老娘拿推车的木鞭抽打的,衣衫多处破烂。
孙家众人早已散去,她依旧跪在原地,小脸木然空洞。
她好想回到山上。
夜色降临,一弯新月悬于天幕。
月光淡淡笼罩石门村,四下朦胧寂静。
孙家小院,摆着数只巨大木桶,盛放一日劳作换下的待洗衣物,晾衣绳空空荡荡悬在院中。
木棒捶打织物的声响,打破月夜的安宁。
子蘅搓洗着厚重衣物,水花溅满一身。脸上的抓痕被冷水浸过,刺痛分外清晰。衣衫被冷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浑身刺骨寒凉。
泪珠一滴滴落入木桶,融进水与织物之间,不见痕迹。
她抬手擦去。
又落下,再拿衣袖拭去。
月色如水,铺洒在邯郸城外的村落,人影在夜色之下微微晃动。
人间善恶分作两重,搅动心底惶惑,是非难辨。
是不是,等到长大之后,便不用再经受这些苦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