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双丫髻,踩着山间野草。终究,是要下山了。
子蘅满心欢悦。临行之时,赵政静静望着她,一语不发,一双眼无辜湿润,像受了委屈的野兔。
子蘅伸手抚抚他的发顶,无奈轻叹:“政儿,你也知晓,我若再不下山籴粟,你我二人怕是要饿毙山头。”
“你看,要不,你我一同去?” 子蘅斜瞥他一眼,小声试探。
赵政偏过头去。待到子蘅抱胸笑够,他才转回目光,看向她,低声问:“你识得下山的路?”
子蘅一时愣神,转瞬又壮起胆气。不过下山籴粟,何至于这般畏缩?她挺起小小的胸膛:“这山中各处,除下山道,我何处不曾跑遍?”
“即便迷了路,折返回来便是。”
赵政看着她,想着说:“我陪你下山……”话说半句,骤然醒悟,垂眸看向自己伤腿,眸光黯淡。
“那我背你下山。”
赵政愕然抬首。子蘅笑得灿烂,如同山间野花,沐风而开。
暖风拂来,吹散二人鬓发。子蘅笑意坦荡,抬手,细细替他理好纷乱的黑发。
背上粗布行囊,小嘴弯起。晨曦初露,风清而凉,十分舒爽。
也算幸运,只迷了小段岔路,绕了个小圈子,便望见山下炊烟。恰逢日至中天,正是家家户户炊食之时。
一出山林,便见小径延展,是常人往来行走的通路。她心雀跃如飞鸟,几步一蹦向前。
沿小路慢行,踏上官道,便见村落错落,瓦屋连绵。腹中饥饿,她甩开小腿奋力奔跑。
前方屋瓦残破,堆着茅草,是农人堆放杂物的仓舍。
村落离邯郸城门尚有路程。直至日头西斜,子蘅方才入得城门。
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入城之时,暮色将至。河水泛着粼光,烛火次第亮起。河两岸屋舍连绵,贵公子倚柳闲立,女子掩唇浅笑,景致如画。
这般光景,看得她目不暇接!
子蘅忍着饥饿,沿着河岸一路前行,探头探脑,心头雀跃得快要跳出胸膛。山下竟这般好。
她却不知,自己行至一处乐坊门前,此地风气浮华。
“阿婶,何处可籴粟?”
朱红敞门前,立着一名中年妇人,满头花枝,一笑花枝轻颤。
“哪来的小郎君,年岁尚小,竟跑到我霓香坊来?咯咯。”妇人俯身抚上她面颊,十指尖尖,染着艳如血色的丹砂。那笑意,子蘅瞧着莫名怪异,细想,又说不清怪在何处。
她急忙再问:“阿婶可告知我,何处可籴粟?”
“籴粟?竟寻到霓香坊来了。瞧你这小郎君,当真好笑……”
“你看,瞧见了么?” 妇人抬手指向前方,笑时面颊皮肉微动。晚风自水面拂来,吹乱她盘绕繁复的发髻。
“小郎君,沿着这条路直走到头,屋瓦尖耸之处便是粟肆。只是天色已晚,粟肆怕是早已闭市。”
子蘅躬身道谢,正要匆匆离去。妇人忽然伸手一拉,子蘅脚步一绊,被拽入妇人怀中。微微一怔,身上一疼,她瞪眼——妇人拧她!痛!
妇人抬手理了理乱发,一手仍环着她,嬉笑道:“你若无落脚之处,妾身这里有上好谷粟,不如随我入内?”
子蘅痛得皱起了眉,鼻尖一股黏腻厚重的香气,刺得鼻腔发痒,是妇人身上的气息。她忙抬手掩鼻。
身后响起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四娘,这般装扮,风姿不减,在门前等候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