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男童身子忽然滚烫,他发热了。
子蘅害怕极了,阿母走了,她实在害怕这个哑巴也像阿母一样走了,留下她一个人。
她慌忙小心安置他躺好,盖紧衾被,匆匆奔出门去。
泉水刺骨冰凉,寒意顺着指尖钻遍全身。她用木瓢舀满冷水,快步奔回竹舍。
男童已然昏沉,鼻息粗重,小脸烧得通红。子蘅回想自己生病时阿母的样子,撕取粗麻布,蘸上冷水,敷在他额间。冰凉一触,男童微微抬眼,看清她害怕的小脸,只一瞬,便再次阖目,牙关紧咬,唇瓣用力抿起。
子蘅伸手抚上男童滚烫的脸颊,学着阿母的样子,低声不停安抚:“莫怕,子蘅陪着你,会好起来的。”
见他不停咬着干裂的唇,唇上已渗血丝。她伸手想去分开他牙关,连声哄劝:“别咬唇,咬坏了,再好的甘味也不能食了。” 她伸手去掰他齿关,他反而咬得更紧。
正无措间,男童忽然张口。
子蘅痛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上来 —— 他咬住了她的手指。
疼! 她试着抽手,却抽不动,又不敢用力拉扯。愤急之下,眼泪在眼眶打转。指尖破皮,血丝慢慢渗出来,漫进男童口中,淡淡的血腥味散开。血腥味似触动了他,睫羽轻轻颤动,咬合的力道稍稍松了些许,却依旧不肯松口。
“哇……”一声,子蘅大哭,太疼了!
男童力气本就有限,不知是否是听到了她的哭声,渐渐的齿间力道放松。
子蘅抽噎着,干脆坐在榻边,另一只手去抚他滚烫的脸颊。她的小手冰凉,他便紧紧贴着,下意识往她身侧靠拢。子蘅一边费力地换着额布,一边又掉眼泪哄着:“莫怕莫怕。”
长夜漫漫,山风穿竹,空山寂寂,星子低垂。
折腾许久,男童的呼吸慢慢平稳。待到他缓缓清醒,子蘅立马抽回手指。皮肉已经磨破,一圈深深牙印,渗着血。子蘅望着,鼻尖一酸,泪水再次涌上来。
看见她带伤的手指,微微一怔。那双素来凉淡淡的眸子里,透出一点茫然。子蘅抽噎着再探他额头,依旧发烫,却比先前缓和不少,“你发热了,来喝点水。” 她把陶碗凑近,用木舀,一点点喂入他口中。微凉的泉水入喉,稍稍压□□内燥热。
过了几日,男童的热才缓缓退去,子蘅心中暗暗庆幸,只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偶尔也会在心中祈求,若是阿母能看见,保佑他快点好,这样,他就能陪着子蘅了,阿母定然也不想子蘅一个人太过孤单的。
大病之后,男童身子愈发孱弱,事事都要照料。炊粟、喂饭、汲水、换药,日日不休。
子蘅好忙,却也冲淡了自阿母离开后的荒凉感。
在她的絮絮不停中,冬去春来,鸟语满山。
深山之中不知年月,一晃便是三月。子蘅原本下山的念头,一拖再拖。
“政。” 一字清浅,却震得人心头一动。
那日,子蘅才知晓,原来这 “哑巴” 根本不哑,还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