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是凌晨一点多冲上热搜的。
最开始，只有几百个人刷到那条画质糊得像打了马赛克的十五秒。可架不住东西邪门——月黑风高，一个人影立在山坡上，头发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他周围一圈草，跟被谁按着头似的，齐刷刷朝他弯着腰。
猎奇号的鼻子比狗还灵，三个号前后脚把视频搬走，配上耸人听闻的标题，流量"噌"地就起来了。等程曼在山上接到监测后台的警报时，词条已经挂到了热搜中段，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
#他真不是人#
紧跟着，第二个词条也冒了出来：
#精灵王原来是真的#
院里那盏灯，亮了一宿。
程曼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一边让连夜溯源的人盯紧那个三无小号，一边把舆情一条条捋。她做事有章法，越是这种时候，声音越稳：
"小号注册时间比上传早不了几分钟，资料全是空的，走的是境外代理，一时半会儿溯源不到真人。"她抬头看了眼陆清槐，又补了一句，"不过基本能断定，是夜鸮放的。买断没谈拢，他干脆先点火——东西越热，他手里那份高清的，越值钱。"
陆清槐"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就坐在旁边的竹椅上，膝上窝着橘座，从视频泄露到现在，神色始终淡淡的，像是在听一桩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程曼入行十几年，手里带过的艺人不少。真遇上事，能稳住的没几个——有的当场掉眼泪，有的抓着电话到处找关系，还有的盯着后台数据，翻来覆去就一句"是不是刷错了"。
她原以为清槐多少也会有点反应，毕竟词条冲得太快，换谁心里都得打鼓。可她悄悄抬眼瞄了好几回，他始终坐在那张竹椅上，膝上窝着猫，手一下一下地顺着，节奏从头到尾没乱过。中间还抬头问了她一句："要不要添点热水？"
程曼愣了一下，才发觉自己手里那杯茶，早凉透了。
她带过那么多人，真没见过这样的。说不上来哪儿特别，就是……他是真没把这事儿往心里去。
真正热闹的，是评论区。
几百万网友涌进来，分成了好几拨，谁也说服不了谁，吵成一锅粥。
特效党最冷静，逐帧分析：
"这光效做得还行啊，发丝那层银光挺自然，求个教程。"
"草弯腰那里有穿帮，边缘抠图没抠干净，给后期加个鸡腿，不能再多了。"
真仙党直接跪了：
"拜见精灵王！我就知道我老公不是凡人！"
"求求了，种的菜卖我一棵，多少钱都买，我想长生。"
打假党摩拳擦掌：
"机位、风机、反光板，老套路了，坐等一个扒皮。"
"团队买热搜也买得太明显了，下个月是不是该直播带货了？"
玩梗党则彻底跑偏：
"所以他种的菜到底能不能成仙？链接呢？导航呢？"
"别人的十八岁：他真不是人。我的十八岁：妈我饭呢。"
林野从镇上谈崩回来后就没走，这会儿抱着手机，看得津津有味，还特地切了个谁也不知道的小号，潜进评论区"带节奏"：
"这特效五毛，顶天了，我赌五毛，下个月就有辟谣。"
刚发出去没两分钟，底下追着他骂了几十楼：
"你行你上啊！"
"知道五毛特效长啥样吗你，键盘侠。"
林野："……"
他悻悻地把手机一扣，心说我这是图啥，皇帝不急太监急，急完还挨骂。
陈伯虽然去赶集了，村里的老人们却没闲着。
李婶一大早端着盆衣服去塘边洗，路上撞见好几个举着手机东张西望的外乡人。她也不慌，照旧在石头上蹲下，搓衣板使得"啪啪"响。
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凑过来，恭恭敬敬地问："阿姨，跟您打听个事，这山里……是不是真住着个活神仙啊？"
李婶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活神仙？我在这住一辈子了，没见过。"
年轻人不甘心："可网上都传开了，说他头发是银的，草都朝他弯腰！"
"嗨。"李婶把衣服往水里一涮，慢悠悠道，"头发白了，那是少白头；草弯腰，那是刮风。你们城里娃，书读得多，咋连这个都信？"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真闲得慌，回家帮你妈洗两件衣裳，比啥都强。"
年轻人被说得面红耳赤，讪讪地就要走。李婶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把他又叫住了，拿搓衣板一指他：
"你等等，我再啰嗦两句。你们这些娃，天天抱着个手机，网上说啥信啥——今天信个活神仙，明天指不定就信个啥'内部消息''稳赚不赔'。"她板起脸，一套话说得溜熟，显是听村广播和派出所民警讲过太多遍，"前阵子镇上那个王寡妇，不就是手机里认了个'干儿子'，几句甜言蜜语，养老钱全给人转过去了，到现在人都没找着！"
她掰着指头数："凡是网上让你掏钱的、让你点链接的、说能带你发财长生不老的，十个有十个是骗子。什么'神仙''大师''特效药',换个马甲你就不认识啦？记牢喽——不听，不信，不转账！真拿不准，找警察，找村部，别自个儿犯糊涂。"
年轻人本来还有点不服，听到这儿倒认真了，连连点头："阿姨，您说得对，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李婶这才满意，摆摆手，"行了，回家吧，路上少刷点没影儿的视频。"
旁边一起洗衣裳的嫂子们憋不住笑，等那人走远了，纷纷冲李婶竖大拇指："还是你行，连神仙带骗子，一锅给他端了。"
李婶拧着衣服，眼里带着点狡黠："这种事，你越解释他越来劲，你当他面不当回事，他自己就没趣了。"她顿了顿，又乐了，"再说了，顺带给娃提个醒，别让他回头真叫人骗了，也算积德。"
村里的孩子们倒是兴奋得很。
陶陶带着几个半大娃娃，蹲在村口的大树底下，一边远远看热闹，一边叽叽喳喳。有个外乡的姐姐见他们可爱，塞给陶陶一块巧克力，想套话："小朋友，跟姐姐打听一下，你们村是不是有个白头发的哥哥呀？就视频里那个，可厉害的。"
陶陶接过巧克力，却听得直皱小眉头，仰着脸，一脸困惑："白头发的哥哥？我们村没有呀。白头发的是陈伯。"
那姐姐一愣，忙比划："不是老人，是个年轻哥哥，头发会发光的那个，大家不都来找他吗？"
"哦——"陶陶拖长了音，眼珠子滴溜溜转，这才反应过来，想起奶奶和老师反复交代的话，奶声奶气地答，"你说清槐哥哥呀。可他的头发是黑的呀，黑黑的，跟我爸爸一样。"她很认真地补充，"视频里那是假的，老师说了，是电影做出来的，叫什么……特效。"
"那他会法术吗？"
"不会呀。"陶陶咬着巧克力，一脸理所当然，"他就是菜种得好，比我奶奶种的好吃，还会给我们做风筝。姐姐你也要买他的菜吗？他的菜不搞批发的，得赶集碰运气。"
套了半天，不但啥特别的没套出来，还被个小娃娃反过来"科普"了一顿特效常识。那姐姐哭笑不得，心说这村里的大人小孩怎么回事，口径怎么跟统一培训过似的，连黄毛丫头都一口咬定头发是黑的。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山下的动静，先一步到了。
龙脖子沟位置偏，平时一天也没几辆车经过。可这天一大早，山道上就排起了车队——有连夜从市里赶来的粉丝，有举着稳定器的自媒体，还有几个干脆顶着无人机的包装箱，一副要安营扎寨的架势。
车开到村口，全被拦下了。
新立的村规早几天就贴了出去：外来车辆一律停在村口的规定区域，进村由向导统一带路线，不许私自往山里钻，更不许堵人家的门、拍人家的院子。
支书带着几个壮实的村民守在那儿，手里举个大喇叭，来一辆劝一辆，嗓门洪亮：
"停车停车，都停到坝子里去！想参观的排队，十个人一组，有向导带！说你呢那个扛摄像机的，别往里开了，再开轧着菜了啊！"
车队虽然被拦下，人却越聚越多。
陈伯这天起得早，扛着锄头正要下地，走到村口，被乌泱泱的人群和长枪短炮晃得眯起了眼。他站那儿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这帮人挤在这儿干啥，末了摇摇头，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