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掐着点到的。
山道尽头亮起两束灯光,颠了几下,停在院门外。秦老板推门下车,先抬腕看了眼表——从挂电话到现在,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车下来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穿件素色冲锋衣,不施粉黛,眼神却很定,像见惯了大风大浪。她拎着电脑包,进门时不动声色把院子扫了一圈,连墙头上那只炸毛的橘猫都没落下。
"这位是程曼,我们公司的经纪总监。"秦老板一路往里走,边走边介绍,"我手上最难的盘子,都归她盯。今晚现场的事,她全权;我待会儿还得连夜去县里——平台那边的高层、派出所,得我亲自去跑。"
一句话,分工就清楚了:老板管上层,程曼管前线。
院门一关,秦老板直奔堂屋,把灯拉亮。
"长话短说。"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人现在在镇东头的家庭旅馆,开了个钟点房,设备摊了一床,还在群里等报价。我让老刀拖着他,价一路往上加,加到他舍不得一口回绝——人只要还在谈,就不会急着点发送。"
老刀是公司里专干脏活累活的老人,此刻已经在镇上就位,在那个素材贩子的私群里,扮成肯出高价的买家。
跟着程曼进来的,还有个抱电脑的年轻法务,瘦,戴眼镜,一路小跑,气还没喘匀。他手忙脚乱把电脑接上电,几份文档已经排好了,抬头看见陆清槐,喉头滚了一下,站起来,一紧张,舌头先拐了弯:
"师、师父好!"
院里静了一瞬。
陆清槐看了他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你也好。"
林野刚从自家跑过来,正跨进门,听见这一嗓子,没忍住,乐了:"哥们儿,你这头磕得有点急啊。我们清槐一个人在山里住得自在,从没摆过收徒的阵仗——你头一回进门,就要当大师兄?"
年轻人脸"腾"地红到耳根,张嘴想解释,舌头直打结:"对、对不起陆老师,我是想喊老师,一紧张,就拜上师了……"
"坐。"程曼头都没抬,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压住场子的稳,"把你那点社死的工夫省下来,等会儿有的是字要念。"
年轻人恨不得把头埋进键盘里。
电脑还没搁稳,一团橘色的影子"咚"地跳上桌。
橘座一直蹲在旁边冷眼瞧着这群人风风火火闯进来,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尾巴竖得笔直,踱着慢悠悠的步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绕着键盘转了半圈,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屁股,端端正正坐了上去。
屏幕瞬间黑了一半,再亮起来,文档末尾多了一长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屋里所有人:"……"
橘座还不满意,尾巴慢悠悠扫了一圈,又压出一排谁也看不懂的符号,这才扭头,冲着程曼"喵"了一声,神情倨傲,仿佛在说:就这?
"哎呀。"林野一拍大腿,痛心疾首,"程总监,你还没看明白吗?橘座这是嫌你们这套方案不行,当场给毙了,让你重写。"
程曼盯着那串乱码,又看看猫,入行十几年,难得地噎了一下。
陆清槐伸手,把橘座从键盘上捞起来。猫在他怀里立刻换了副面孔,收了利爪,喉咙里呼噜呼噜,乖巧得像刚才那只山大王不是它。
"它平时不这样。"陆清槐顺了顺猫毛,语气平平,"今晚人多,它来精神了。"
精灵低头温柔地看着怀里这只猫,心里倒是清楚得很——这小东西哪里是来捣乱,它是炸了一晚上的毛,见着生人进门,本能地要在自己的地盘上,把场子先占住。
跟从前在王庭里,那些头一回上殿、非要在台阶上把腰杆挺得笔直的年轻侍卫,一个德行。
这么一想,陆清槐眼里难得有了点笑意。
笑归笑,正事一句没耽误。
秦老板把三张图在桌上摊开:一张是法务函的草本,一张是平台对接的流程,还有一张,是镇东头那家旅馆的简易方位。
"我把丑话和打算,一并撂这儿。"他抬起头,不绕弯子,"偷拍隐私、擅闯私人领地,函今晚就能发,派出所那边我亲自去沟通;平台是老关系,这号一旦上传,限流、下架、实名溯源,三步连走;最难的是那段原始素材——只要原件、备份、云端有一处没删干净,这事儿就不算完,今天按住了,明年还能翻出来再炒一回。"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看向陆清槐,语气是谈正事的郑重,没有半分讨好:
"所以我得先问你一句话。这一仗怎么打,是你自己拿主意,还是交给公司?"他顿了一下,把规矩说透,"你要是想自己来,我现在就退到后头,只出法务、出渠道,绝不插手;你要是交给我——那从这一刻起,你一个电话都别自己打,一个字都别自己往外递。不是信不过你,是这种事,口径乱一道,前头全白干。"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电脑风扇轻轻转。
林野在旁边没吭声,看着陆清槐。
他原以为,以这位主儿的心气,断不肯把这么一桩关乎自己真身的大事,整个交到别人手里。换了谁,攥着这么大一个秘密,也得自己死死攥着才安心。
陆清槐却只沉默了短短一瞬。
他低头,把怀里的橘座放到膝上,抬眼看着秦老板,语气很平,却字字落得清楚:
"我既然签了你,这道门立起来了,这种事,就该你拿主意。"他顿了顿,"我只一条——"
秦老板立刻坐直了些:"你说。"
"别让山受牵连。"陆清槐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龙脖子沟,"我怎么都好说。视频里那些草、那道坡,本就是些寻常草木、寻常山体,别为了替我遮掩,反倒闹得兴师动众,把好好一座山,搅得不得安生。"
秦老板怔了一下。
他做这行二十多年,签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危机当前,有人问能不能洗白,有人问要花多少钱,有人第一句是"会不会掉粉"——他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自己的天大祸事轻轻搁在一边,先惦记的,是别惊扰了一座山。
他郑重地、认认真真地点了下头。
"我记下了。"他说,"这件事,公司替你办到底。现场,"他侧头看向程曼,"交给你了。"
程曼没多话,只迎着陆清槐的目光,干脆地点了下头:"您放心,我盯着。"
就这短短一句,没有大包大揽的虚话,反倒让人踏实。
秦老板没久留,把现场交代清楚,连夜驱车下山,奔县里去了。
院里少了个人,前线的担子落到程曼肩上。她当即要安排老刀那边加力,林野却先一步开了口。
"程总监。"他身子往前一倾,"镇上头这趟,让我跟着去。"
程曼眉头一动,没立刻答应。
"老刀是熟手。"她说,"谈价、签协议、当面验删,他做了十几年。"
"我知道他是熟手。"林野也不怵,掰着指头跟她算,"可你想想那个夜鸮是个什么人——专业偷拍,蹲三天三夜不冒头,滑得跟泥鳅似的。老刀一进门,三句话不离买断、保密、违约责任,这叫啥?这叫上强度。他一闻着法务味,立马就缩,要么狮子大开口把人吓跑,要么嘴上答应、背地里另留一手。"
他一拍胸脯:
"我去不一样。我不是来谈事的,我就是个本地种地的,一不带协议,二不带价码,往那儿一坐,先给他递瓶水、递根烟,跟他扯两句这山里的路难走、前两天谁谁蹲点被蚊子叮得爹妈不认。他一看我没威胁,人一放松,话就多。他到底是真心想卖钱了事,还是憋着别的主意、留了几手——你们念一百条协议问不出来的东西,我跟他扯半拉钟头家常,兴许就听出来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搁一年前,他还是个在城里混得不上不下、回村都怕被人戳脊梁骨的落魄青年。如今居然能跟一个一看就极专业的经纪总监,面对面、有条有理地抢活儿干。
人这玩意儿,真是被逼着、被托着,一点点长出来的。
程曼没急着表态,而是看向陆清槐。
这是最基本的分寸——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清槐的人,用不用,得人家点头。
陆清槐看着林野,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淡淡说了两个字:
"去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对林野说的,也是把另一桩心照不宣的事交给他:
"看清楚,他身后,有没有别的人。"
林野心里一凛,重重点头:"明白。"
程曼这才拍了板,当场给老刀发了消息,又点了小周:"你跟着,带上协议,他真肯签,现场就签;他要耍花样——"她看了林野一眼,"别硬来,稳住,第一时间发我。"
小周一挺身:"好、好的程总监!"
临出门,这孩子大概是想把刚才丢的面子挣回来,路过陆清槐时,特别字正腔圆地补了一句:"陆老师,您放心!"
喊得那叫一个响亮。
林野憋着笑,揽着他肩膀出门:"走走走,大师兄,办正事去。"
身后,小周欲哭无泪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林哥你别说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两人下山后,院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