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曼没歇着,把电脑搬到灯下,一边盯平台的监测后台,一边隔着手机,远程调度镇上的老刀。她做事极有条理,几条线同时走,手底下却一点不乱。
陆清槐看在眼里,心里有了点数。
秦老板这位搭档,是个能扛事的。王庭里也有这种人——主帅在中军运筹,真正在前线把每道军令落下去的,往往是这么个沉稳缜密、临危不乱的副手。
夜里十一点,镇东头,家庭旅馆。
林野推门进去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泡面和汗味混在一块儿的味道。
钟点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夜鸮就坐在床沿上,三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脸晒得黢黑,眼白却亮,透着股长期熬夜的精明。床上摊着两台机身、几个长焦镜头,还有个睡袋,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真在山里滚过的。
老刀坐在桌另一边,四十来岁,其貌不扬,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喝水,活脱脱一个跑业务的中年男人。见林野他们进来,他眼皮都没多抬,只不动声色地朝夜鸮笑了笑:"我同事,过来搭把手。"
夜鸮的目光在林野和小周身上转了一圈,在小周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上停了半秒,眼神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就这半秒,林野心里有了数。
这哥们儿,认得公文袋。
他没往谈判桌上凑,反倒先从兜里摸出瓶冰可乐,搁到夜鸮手边,自己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开口全是不相干的:
"大哥,说真的,我有点佩服你。"他啧啧两声,"龙脖子沟那片,我们本地人白天都不爱往深处钻,岔路多,瘴气重,蚊虫能把人抬走。你一个外乡人,背着这么多家伙,蹲三天三夜——你这哪是干活,你这是修仙。"
夜鸮显然没料到进来的是这么个货,警惕松了松,接过可乐,哼笑一声:"吃这碗饭的,受不了罪不行。"
"那是那是。"林野连连点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就不行,让我在山里趴一宿,第二天能直接给蚊子办了。"
小周在旁边偷偷扯他衣角,心说林哥咱们是来谈正事的,你怎么真唠上嗑了。
林野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拨开。
老刀是何等人物,见状顺势把话头接了过去,慢悠悠道:"行了,叙旧也叙了,说正事。东西,我们看了,确实清楚,五万,一口价。你现在,当着我们的面,把相机卡、备用卡、移动硬盘,还有云端,全删干净,签个东西,钱马上到账。"
他报出价,屋里静了一瞬。
林野盯着夜鸮的脸。
五万,比他挂在群里的心理价高了一截。按理说,一段见不得光、发出去还可能惹官司的东西,能卖这个数,该见好就收了。
夜鸮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朝下。就在老刀报出价的工夫,那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夜鸮低头扫了一眼。
再抬起来时,他脸上那点松动没了,身子往床头一靠,慢悠悠开了口,口气却变了:
"五万?"他嗤了一声,"老板,你当我没打听?就我手里这东西,月夜里头发银白,满山的草朝一个人弯腰——你拿去,随便包装包装,那是多少钱的流量?五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八万。少一分,咱免谈。"
小周一急,下意识就要开口提协议,被林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林野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来了。
老刀报的是五万,这价是经过预判的,留足了往上谈的空间,可夜鸮连价都懒得还,张口就往八万上蹦——蹦得这么干脆,这么有底气,不像是他自己现算的,倒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提前给他递过话、撑过腰。
林野的目光,又落到了那部屏幕朝下的手机上。
"八万。"他不接价,反而笑呵呵地岔开,语气里全是佩服,"大哥,行啊,你这价码,比我一年种地挣得都多。不过我多句嘴——"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推心置腹,"这东西,烫手。你拍的是真人,进的是人家的私人地方,真较起真来,这叫偷拍隐私、擅闯私人领地,够你喝一壶。我们老板花五万买的不是片子,是给你一个拿钱、了事、两清的台阶。你要是……另外还有别的朋友,给你出了别的主意,劝你留着东西博个大的——"
他盯着夜鸮的眼睛,一字一句:
"那朋友,是替你担风险呢,还是拿你当枪使呢?"
夜鸮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就这一下,林野全明白了。
果然有人。而且这人,就藏在那部手机后头,此刻兴许正隔着屏幕,一字一句地教他抬价、教他别松口。
屋里气氛一时有些僵。
老刀脸色沉下来,却没发作,只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夜鸮到底是老江湖,眨眼就稳住了,哈哈一笑,摆摆手:"小兄弟,你想多了,我一个人单干,哪有什么朋友。"他嘴上否认,眼神却飘了,"八万,是我觉得这东西值这个价。你们要是诚心买,咱就谈;不诚心——"
他作势就要去收床上的镜头。
这是摊牌,也是试探。
林野没拦他,反而站起身,冲老刀使了个眼色,笑着打圆场:"别别别,买卖不成仁义在。八万不是不行,这么大个数,我们做不了主,得问我们总监。大哥你稍坐,喝你的可乐,我们去去就回。"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一脸茫然的小周往外走,老刀也顺势起身。
三个人退到旅馆外头的夜风里。
刚出门,林野脸上的笑就收了,掏出手机,飞快地给程曼发消息,指尖都带着风:
"谈不下来。他临时抬价,背后绝对有人支招,全程有手机在给他递话。"
打完这一句,他想起最要命的那茬,手指顿了顿,又补上一行:
"还有,他答应删的,只有相机和硬盘。我问云端,他眼神躲了——云里,大概率还压着一份。"
消息发出去,林野盯着屏幕,等回复。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镇子,远处几声狗吠。他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一点一点往上爬。
同一时刻,山上,院里。
程曼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完,脸色沉了沉,把屏幕转给陆清槐。
陆清槐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顺着膝上橘座的毛,一下,又一下。
"背后有人,云里有备份。"程曼盯着他,声音压低,"这就麻烦了。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隔着手机教他抬价的,不是临时起意,是冲着你来的、懂行的人。他要的根本不是八万——他是想拖。"
拖到夜鸮坐不住,拖到那段东西,从哪个谁也看不住的犄角旮旯里,先一步漏出去。
程曼当机立断,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了几行,一边通知老刀启动第二套打法,一边要联系平台再加一道盯防。
就在她消息发出去的同一瞬——
桌上那台一直开着监测的电脑,毫无征兆地,"叮"地弹出一个红色的提示框,在安静的屋里,脆得惊心。
程曼猛地回头。
屏幕上,平台的预警系统正一行行刷新:一个几分钟前刚注册、零粉丝、零动态的三无小号,上传了一条十五秒的视频。系统识别出敏感画面,限流令几乎是同时压下去的——可就在这短短几分钟里,已经有三个专搞猎奇的号,闻着味儿把视频搬走了。
视频画质被压得很模糊,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山坡上,头发泛着冷白的光,他四周的草,全朝着同一个方向,低低地弯着腰。
标题只有四个字。
他真不是人。
程曼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抬眼看向坐在灯下的人。
"清槐。"她声音很低,一字一顿,"他发了。"
院里静了片刻。
陆清槐怀里的橘座忽然抬起头,冲着黑沉沉的山口,喉咙里又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他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住了猫炸起来的背,望向窗外那片沉默的山,神色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过了会儿,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那就看看——他们看完了,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