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职业谜士晋升仪式。
按惯例,晋升典礼该在宁苏大学金陵谜院举行——那是全省谜士体系的总部所在,所有正式仪式都在那里办。但今年破了个例:吴江一地竟出了两名少年院生同时晋级,而两人都还在读国中,课业走不开。省谜协斟酌再三,便将这场晋升仪式特批设在吴江谜院。
消息传开时,吴江谜院上下都懵了——这栋平日里只供院生研习的小楼,何曾承办过职业晋升?
吴嘉亮早早就到了,却没有急着步入正堂,而是立在庭院里。
庭中那株老樱盘踞正中,虬枝交错,树身粗得需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一看便知不是寻常景观树——这是清末遗存。
据传当年苏曼殊执教吴中公学社时,从日本带回这株染井吉野,亲手栽下。那时节他刚从东瀛归国,满袖海风,带着那边种樱赏樱的旧习,便在这江南文教之地落了一棵树。后来世事翻覆,江苏几经沦陷,这株樱却活了下来——日据年间,侵略者亦爱此树,反倒无人敢伐,便这么一年一年开到了今天。
风过处,花潮如瀑,粉白花瓣簌簌砸在青石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树根须之下半掩着一方石碑,字迹被岁月啃得斑驳,却仍能辨出那首一百五十年前的《本事诗》:
“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吴嘉亮静立。
一百五十年前,那个僧人身负绝艺,芒鞋破钵踏过此桥,无人识得;一百五十年后,他锦衣玉带,立于这株见证过沧桑的老树之下。时空交错,那份“无人识”的孤绝竟如出一辙。
他指尖拂过袖口“藏锋”暗纹,抬步跨入乌木门。身后,百年落花覆了一地。
门内是一道回廊,青砖铺地,两侧壁灯静燃,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了两下。
再往前,正厅的朱漆门半敞着,里头人声隐隐透出来。
※
正厅内肃穆庄重。主持立于高台,展卷宣读。
“费才真,太仓县出身,十七岁,师承苟仁广经世境八段。”
费才真几乎是弹跳着窜上台去,接过那枚象征身份的印章,转身便是夸张的九十度鞠躬,惹来台下一阵善意的哄笑。他眼角眉梢皆是得意,下台时还不忘瞥一眼端坐的吴嘉亮,似要在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嫉妒。
“吴嘉亮,吴江平望人,十三岁,师承吴士弘名人。”
念及此名,全场的掌声陡然拔高了一截,夹杂着压低的惊叹。十三岁的职业谜士,这在吴中谜院的历史上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吴嘉亮起身,步伐沉稳得不像个少年,他走上台,接过印章,神色未起波澜,仿佛那众人所盼的荣耀不过是一块寻常顽石。他转身下台,留给众人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仪式既毕,众人移步自助餐厅。觥筹交错间,喧闹声几乎掀翻了屋顶。费才真嘴里塞着一块芙蓉酥,在人群里左顾右盼,显得格格不入。
“童奇学长,吴嘉亮去哪了?”费才真含糊不清地问。
童奇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指向落地窗边:“小声些。看见没?穿蓝色西服,一个人站在那儿看花的那个。别去打扰,他那种人,不喜欢这种热闹。”
费才真顺着手指望去。窗边那人,身姿如孤松,窗外满院樱花烂漫,却丝毫染不上他半分底色。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周遭的喧闹都是隔世的幻影。
这时,门厅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方景行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内衬宝蓝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浅茶色的金边眼镜。他指尖随意地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身散发着一种洗练而慵懒的都市气息。众人纷纷让路,恭敬地喊着“方先生”。
方景行仿佛没听见那些问候,目光在厅内一扫,便定格在了窗边的吴嘉亮身上。他端起一杯琥珀色的酒液,踱步过去。
“吴嘉亮。”方景行的声音不高,却恰好穿透了嘈杂,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吴嘉亮闻声,缓缓侧身。
“方景行先生。”他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平静。
“欢迎你进入这‘无聊’的职业谜界。”方景行啜了一口酒,镜片后的眸子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十三岁,比我预想的来得还早。怎么,这满堂的恭维,不合你的胃口?”
吴嘉亮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躬身,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方老师过誉。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指教?”方景行轻笑一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可没什么好指教的。我只是好奇,你这把‘藏锋’,究竟要藏到什么时候。希望下次对局,你能让我这双眼睛,不至于太乏味。”
吴嘉亮抬眼,与方景行对视。镜片后那双冷锐的眸子里透着审视与玩味,而吴嘉亮眼底的沉寂之下,似有暗流涌动。他再次躬身,吐字清晰:“我会尽力。”
方景行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便融入了那片浮华的人潮之中,仿佛从未停留。
费才真远远看着这一幕,手中剩下的半块芙蓉酥突然变得索然无味。那扇窗边,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个叫吴嘉亮的少年与外界隔绝开来。
窗外,樱花仍在纷飞。吴嘉亮独自立于原地,指尖又一次拂过袖口的暗纹。
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