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鸣心头猛地一慌,连忙摆手,身子前倾,脸上满是慌乱无措,急忙解释:“不是的,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他穿过过道走进一组大厅,左右两片对战区域里,所有人皆沉浸于斗谜之中,氛围肃穆紧绷。
柳一鸣的目光下意识扫过一组片区。
最先撞进视线里的,是六年级的苏子铮。
齐眉刘海下架着一副圆框厚边眼镜,身形在宽大木凳上显得格外小。可镜片后的目光沉稳锐利,让人一时忘了他才六年级。
此刻他指尖轻敲桌面,不慌不忙拆解对手连环抛出的典故谜。对面即便坐的是高年级院生,他也丝毫不见怯色。
柳一鸣余光掠过旁边几张谜台。
郭廷叙脊背挺直,指尖轻抵镜框,眉头紧锁盯着光屏。
谢允文单手托腮,眼底全是思索的沉静。
陈登之几乎不假思索便推送谜底,眉宇间满是沉稳底气。
三人各守一方,全然沉浸于谜局的拉扯里。
柳一鸣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二组片区。氛围虽不如一组那般锋芒毕露,却也人人专注。周遭院生各自低头紧盯谜台,有人低声沉吟典故,有人反复涂改谜笺,唯有柳一鸣方才闹出的小插曲过后,不少人仍会悄悄用余光瞥向他。
柳一鸣与雪胜男的对战,已然从最初的礼貌应对转向正式交锋。双方轮番抛出新创谜题,针尖对麦芒,进入了实打实的拉扯阶段。
柳一鸣提起笔,悬在谜笺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每次写完谜都要交两份,一份录进电子平台,一份抄在这特制的谜笺上。名归学生,利归学院。落款是自己的名字,却是学院无偿征用的凭证——那些谜题拿去给四方村镇、商号行会办灯会、搞选拔,赚的是泼天声望与人脉。这笔买卖里谁占了便宜,他心知肚明。可为了前途,嘴上不敢说,手上也不敢怠慢。这谜笺既是敲门砖,也是枷锁,谁也离不开谁。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触纸。谜院坚持要纸质存档,除了利益考量,另有一层深意他比谁都清楚——书法乃文气养成之基,笔锋沉实,文气方能灌注谜题。一笔一画抄下来的过程,本身就是砥砺心性、涵养文气的修行。学院赚的是声望,学生练的是内功,各取所需,这便是彼此之间最心照不宣的默契。
搁在平日,这笔墨功夫堪称一绝。他写出的谜笺,笔锋自带一股风流气骨,刚一落笔便成名篇,是学院对外炫耀的招牌,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可今日不同。他先前口出狂言,此刻那番大话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搅得他灵台一片混沌。心一乱,腕下便没了方寸。
明明是最拿手的行书,写出来的笔画却虚浮飘摇,似那墙头野草,全然没了往日的筋骨与定力。
笔意一泄,文气顿消。一张本该成为“代表作”的上品谜笺,就这么被他糟蹋得黯淡无光。落款的名分虽在,里子却已彻底烂了。
马思温站在他身侧,半晌才低声道:“心乱了。笔是心的影子,你心里那团东西不理顺,写什么都是歪的。”
柳一鸣的心底烦躁更甚,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片刻前的失言。自己那副急于冲上一组的模样,确是容易让人误会自己轻视二组……可实情并非如此。
吴嘉亮的层次本就高出眼下这二组一大截,我一心只想追上他,这才盼着往上攀登。更何况如今入了研习院,环境与昔日灯谜社已是天差地别,能触及的谜道境界迥然不同,我只是想借着这里的对战,一点点拉近与他的差距罢了。
然而,繁杂念头在脑海里翻来覆去,连带着出手的节奏都慢了半拍。眼底藏着几分心神不宁,频频走神。在这笔锋发飘、文气溃散的境地之下,想要赢雪胜男,无异于痴人说梦。败局,早在那心绪纷乱的瞬间,便已注定。
大厅一侧一组片区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郭廷叙率先拿下今日全场首胜,这场对战结束得极快,是今日难得一见的速胜局。
坐在他对面的男生名叫陆柯,是一名初二院生,穿着宽松灰调运动外套,此刻垂着肩,神色满是挫败,抬手对着谜台轻声道:“我认输。”
郭廷叙闻言收敛了方才对战时紧绷的神情,微微欠身,语气谦和有礼:“承让了,多谢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