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鸣见他半天没有动静,心里疑惑,轻声唤了一句:“思温!”
“啊,刚才走神了。”马思温这才回过神,缓缓开口评价,“吴嘉亮确实是顶尖的斗谜好手,整场斗谜的节奏走向他把握得十分敏锐,所有对战关键之处,他都能提前考虑周全,底子十分扎实。”
听见马思温这般认可吴嘉亮,柳一鸣打心底替对方高兴,连忙追问:“这么说,吴嘉亮比以前更强了?”
马思温却轻轻摇头,神色认真肃穆:“真正突破、有所蜕变的人,是我。”
历经数百年龙国兴衰变迁,他早已挣脱从前的固有认知。早年他和吴嘉亮一样,信奉书本里正统的说法,认定“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将大道和世间具象事物完全分割开来。
可数百年看尽兴衰起落,他早已看清时代大势——眼前少年柳一鸣若能踏遍磨砺、身经百战,便可走出一条全新入世大道,助力家国龙腾九天。这般道,从来不是书卷上空洞的清谈,而是历尽千帆苦难方能悟得的真实本心。
他抬眼看向一脸懵懂的柳一鸣,语气柔和下来:“当然,阿鸣你也一样。”
柳一鸣一愣,眼中满是诧异:“我也有进步?”
马思温弯起眉眼,眼睛眯成一条细线:“你忘了吗?我这上百次斗谜,哪一道谜不是你亲手替我敲上去的?你听着、想着、一字一字落进去——那些底蕴,早渗进你骨头里了。”
柳一鸣轻轻应了一声“嗯”,心底生出几分得意,双手攥成小小的拳头,在胸前轻轻挥了挥,认同马思温的话。
“所以这短短一个月,我以残魂之身重临谜台,你以生人之姿日日接战——你我相互激荡,都长进了不少。”
※
龙国谜院宁苏吴江分院。
观赛侧厅烟雾缭绕,方景行站在墙面光纹大屏前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着吴嘉亮认输的界面。指间夹着的香烟燃出长长一截灰白烟灰,他心神震荡,完全忘了抬手掸落,燃烧的火星悬在指尖,随时都会烫到皮肉。
指尖传来的灼热痛感,都没能把他纷乱的思绪拉回来。
原来横扫全网、身份成谜的Apex,就是刚才和吴嘉亮辩道对战之人。连文气扎实、实力出众的吴嘉亮都主动认输,就算换作自己上场,胜负也很难预料。
心底沉甸甸的震撼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抬手将烟蒂用力按进陶瓷烟灰缸,火星彻底熄灭,细碎烟渣四散开来。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打印机边,机面上整齐打印着整场对局的全部谜题。指尖轻轻抚过纸上一字一句,再度陷入沉思。
能制出这般融合大道思辨、生死杀伐的谜题,任谁都会以为是深耕谜道几十年的老牌职业谜士。
可转念一想,在册职业谜士整日忙着院内考核、线下论谜,根本抽不出大量空闲泡在网上对战,这般长时间在线鏖战,反倒更符合业余谜士的特点。
满心疑惑无法排解,他转身走到窗边的金鱼缸旁。缸里清水透亮,几尾普通金鱼慢悠悠贴在缸底觅食,唯独一尾通体墨黑的锦鲤,不和其他鱼扎堆,独自游在水体中央,游动身姿沉稳迅捷,分水无声,气度远超其余凡鱼,那股独有的压迫感,像极了网络背后掌控整场战局的Apex。
缸沿摆着一罐鱼食,方景行拿起罐子掀开盖子,舀出一小撮饲料撒进水里。
其余金鱼立刻争先恐后挤作一团争抢食物,纷乱浮躁,如同考场里那些眼界、格局都受局限的普通考生;唯有那尾墨色锦鲤不急不躁,等鱼食全部落稳,才从容上前进食,分寸拿捏恰到好处,不动声色便能占尽优势。
望着缸中游动的鱼群,方景行低声自语,语气十分笃定:
“网络本就是真假难辨的模糊地带,但这人绝对不可能是小孩子。孩童写出来的文字大多单薄浅显,就算天赋出众,阅历不足之下,制谜行文总会露出稚嫩破绽。可Apex每一道谜面用词精准老练,文气厚重绵长,这份沉淀,只有常年研读文字、历经世事打磨才能拥有。”
他静静注视缸中独来独往的墨鲤,心中越发确定,屏幕背后的对手,是一位藏在暗处、文气深不可测的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