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嘉亮家里。窗外雨丝顺着玻璃窗蜿蜒淌下,一道道水痕模糊了街景。
屏幕上,“传圣旨:尔等速来受死”一行谜面骤然浮现。
那字迹并非常见的宋体,而是带着一种碑刻般的钝重感,边缘仿佛沁着血光。吴嘉亮心头发沉——系统将对方的文气波动实时推送至感知,一股裹挟着铁锈与硝烟味的凛冽气息,蛮横地撞了进来。
那不是文气,那是杀意。
直到此刻,他才无比清晰地认清一个事实:只要对方毫无保留,自己连一息都扛不住。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之上,迟迟不敢落下,吴嘉亮望着那行仿佛要凸出屏幕的字,低声自语,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颓丧:“这场斗谜明明还能继续周旋,可这气势……半点胜算都没有。”
怯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他体内流转的文气一路萎靡,往日与人对战时的锋芒荡然无存。他心中暗急:现在就算想换一套温和谜路避其锋芒,也已来不及。前面几轮交锋,他已顺着对方的节奏,将自己绑上了这辆战车。
他强压慌乱,稳住心神调动文气,许久,一道谜题在脑中成型:
『手把文书口称敕』(哲学名词)——人道主义
谜面使用白居易《卖炭翁》的原诗句,关联诏令、人伦。可吴嘉亮在心中梳理完,瞬间看清差距,心头越发沉重。
对方一句“尔等速来受死”,字字决绝,文气如铁骑破关,带着一种“顺我者昌”的霸道;反观自己这道谜题,只适合守势,气韵绵软,单论气势,便已落了下风。
两股力量强弱悬殊,这一道谜,根本消解不了那股要将他碾碎的重压。
吴嘉亮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不停摩鼠标边缘。发送——以弱击强,只会被文气顺势碾碎;不答——当场认输,谜士的脸面遭受重创。窗外冷雨敲打玻璃,屋内自鸣钟滴答作响,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凸出的字,迟迟无法落下手指。 ————※————
停云馆内。雨水持续拍打停云馆的玻璃窗,屋内暖融融的灯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柳一鸣望着页面弹出的认输提示,整个人愣在座椅上,满脸不敢置信。
他转头看向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马思温,开口问道:“他认输了?”
柳一鸣盯着屏幕,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场对局。
那些离合、会意、借代……每一个手法他都能拆开看懂,换他自己上场,未必比马思温做得差。
可整场看下来,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不是手法的问题。谜面字句之间,似乎还流动着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水底下潜行的暗流,他看得见水面微微颤动,却探不到水底藏着什么。
他试着去想“心境”、“大道”这些词,脑子里却只有课本里背过的零碎句子——“先天下之忧而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名句他是知道的,可连成一片完整的意思,像拼一幅缺了半盒零件的拼图,怎么也拼不出全貌。
他当然看不出来,方才马思温与吴嘉亮那整场对局,表面是谜技交锋,底下却是两种完全相悖的大道本源在较量——一边是文气所承载的家国热忱、心系苍生;一边是谜力极致推演后生出的冷冽锋芒、不假外求。
两种力量隔着谜面无声碰撞,而他站在岸边,只看见水花,听不见闷雷。
他只能单纯从谜技好坏评判两人的谜题。吴嘉亮打出的每一道谜面,字字满怀家国热忱、心系百姓,读起来坦荡舒心,格外合他心意;反观马思温全程出的谜题,全都采用谜面别解的路数,字句间藏着一股冷冽诡谲的锋芒。
柳一鸣本身并不排斥别解这种制谜手法,可马思温的谜面表层文字含义,和谜底别解后的解读常常截然相反,两种意思互相拉扯,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久久散不开。
心头憋着这份滞涩,柳一鸣长长吐出一口闷气,身子向后一仰,后背抵住椅背,抬眼望向身旁的马思温:“思温,你觉得这人怎么样?他就是吴嘉亮吗?”
马思温语气十分笃定,没有半分迟疑:“肯定是他,绝不会认错。”
“是吗,那你和他交手过后,心里有什么感受?”柳一鸣侧头看着他,静静等他回答。
马思温却不说话了。久久沉默,静静立在原地垂眸思索,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文道对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