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头脑发胀,仿佛有千万根针在同时扎刺。脑海里,关于“缺天朝”的构思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他想抓住一个词,另一个词就溜走了;他想定下一个典故,又觉得不够贴切。
各种念头像脱缰的野马,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团乱麻勒得窒息了。
他强撑着坐在谜台前,脸色苍白,眼神涣散,额头上悄悄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赛场里,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旁边的参赛选手低声议论着。在一旁观看比赛的刘非,也紧紧皱起了眉头。
就在柳一鸣被脑中纷乱的思绪折磨得快要崩溃时,鼻尖忽然钻进一股熟悉的桂香墨味。和当年在爷爷阁楼上,第一次摸到那把湘妃扇时,闻到的味道分毫不差。
意识里,忽然浮起几个碎片闪回的画面:
破旧的夯土墙下,一双穿着宝蓝色绸缎的手,正低着头穿针引线;
一只带着皂角香的手,正往他眼前递来一块甜腻的麦芽糖;
还有一个站在巷口的侧影,正仰头望向远方,面目融在了一片模糊的暗影里。
同时,那个朝夕相处了几百天的熟悉声音,跨越了五百年的时光,带着一丝心疼,轻轻落在了他的心上:
“阿鸣,你忘了吗?制谜的第一要务,便是日积月累,涵养自身对文字的敏感度啊……”
“等你浸在文字里的时间足够久,世间所有诗词典故的意境,都能随心调取、为你所用。便如同北海的浩瀚大水,无论大船小舟,都能浮在上面;不管大鱼小鱼,都能容纳其中。”
“你对文字的理解才是谜艺的根本,而琢磨出来的各种解谜套路、花哨谜格,不过是外在的细枝末节。舍弃根本的文字积累,一味死背解谜套路,终究是舍本逐末,很难摸到上乘谜艺的门道啊……”
那声音仿佛跨越了五百年的时光,带着深深的悲悯与期许,一字一句地叩问着他的灵魂。声音渐渐微弱,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就在柳一鸣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瞬间,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力量,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阿鸣,你心中有‘缺’,却不知‘缺’为何物!”
“你只看到了版图上那一角的缺失,却未曾想过,那缺失的一角,牵动的是多少人的心,是多少个日夜的期盼!”
“你只想着用典故去‘扣’它,却忘了最根本的‘情’!”
“去想想吧!想想那些因为这一‘缺’,而骨肉分离的家庭!想想那些隔着一湾浅浅海峡,望眼欲穿的凝望!想想那些在无数个夜晚,只能抱着旧物,默默垂泪的期盼!”
“你的谜,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补’!用你的文字,去缝补那道历史的伤痕,去慰藉那份漫长的等待!”
“阿鸣……去看……去看那海峡对岸的灯火,去看那千家万户的期盼……去悟……去悟那份‘补天’的情怀……”
随着这声声叩问,柳一鸣的脑海中,那幅关于“宝蓝色褂子”的画面再次浮现,但这一次,画面变得清晰起来。他看到了女人眼中那层湿漉漉的“露水”,看到了她望向山那边时,那空落落的眼神。
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咸苦的味道,像是……酱油坊的味道?
然后,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入了无边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