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鸣揉着酸痛的脖子,看着那本被自己压了一晚上的《古文观止》,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试着深呼吸了一下,发现胸口确实没那么疼了。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拿起书,翻到昨天那一页。
“接着念——‘披绣闼,俯雕甍’。”马思温贴着他的耳朵,声音里带着一种分享宝贝似的兴奋,“阿鸣,这几句好,特别好!你听这‘披’字,像拉开锦缎的帘子;这‘俯’字,像从楼上往下看。你念的时候,要把身子挺起来,像站在最高那层楼上,风吹动你的袖子……”
柳一鸣皱着眉,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念:“披绣闼,俯雕甍……”
“嗯!对!就是这个气势!”马思温在他耳边轻轻地鼓掌,“再来一遍!声音要亮!阿鸣,你念得比昨天好听多了……”
就这样,日子在“阿鸣,念这个”和“烦死了”的拉锯中度过。
一开始,马思温只让他死磕《滕王阁序》。从“豫章故郡”到“敢竭鄙怀”,反反复复,一个字一个字地磨。柳一鸣背得想吐,心里骂马思温是个虐待狂。
但奇怪的是,随着他一遍遍念诵,身体确实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起初是胸口那股滞涩感彻底散了,后来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再后来,他甚至能在念到某些句子时,感觉到脑子里那道“门”又推开了一点——像是原本模糊的东西,正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不再怀疑了。马思温的“药”,真的有用。
三天后,当柳一鸣能把《滕王阁序》一气呵成地背下来,气息顺畅,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吼得声嘶力竭时,马思温终于满意地“哼”了一声,在他耳边宣布:
“阿鸣,这篇‘药’你已经吃透了。今天,我们换一味新的……《岳阳楼记》。”
不等柳一鸣抗议,马思温已经兴致勃勃地翻到了那一页,声音里满是向往:
“阿鸣,你听这句——‘衔远山,吞长江’!这股吞吐天地的大气,和前几日那篇楼阁的绮丽全然不同!还有这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啧啧,这股气,浑厚得不得了!快,念给我听!”
柳一鸣看着那熟悉的“庆历四年春”,心里那点抗拒竟然淡了不少。
也许是这三天真的尝到了甜头,也许是被马思温那软磨硬泡的劲儿磨没了脾气。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天井里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开口念道: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嗯!好!”马思温在他耳边兴奋地低呼,“阿鸣,这股气顺!比前篇有劲!继续念——对,就是这种感觉,把胸膛挺起来,让这股气在骨头缝里转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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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马思温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他忘了柳一鸣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难怪这三天晚上柳一鸣被自己折腾总带有怨气,原来这小子早就会背了,却强行跟着自己机械背诵。
原本带着的、准备长篇大论纠正他的急切劲儿,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惊诧,随即转化为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像是在垃圾堆里翻出了一块绝世美玉。
“阿鸣……你……你只念了一遍?”
“啊?”柳一鸣不明所以,“一遍不够吗?”
“不够?这怎么够!”马思温的声音陡然拔高,贴着他的耳朵尖叫起来,那股子疯劲儿比刚才催他念书时还要骇人,“寻常人念十遍百遍都记不住句读,你一遍就记住?阿鸣!你这心窍……你这心窍是天生的文窗啊!”
马思温激动得要手舞足蹈,示意柳一鸣推开那本蓝布套子的《古文观止》。
“书不用看了!阿鸣,听着!我念一句,你念一句!快!”
接下来的几天,柳一鸣彻底沦为了马思温的“复读机”,但只需要复读一遍。
书房里再也没有了翻书的哗啦声,只有马思温清冷又急切的吟诵,和柳一鸣那带着少年清亮余音的跟读。
接下来的日子里,马思温像个贪心的收藏家,领着柳一鸣在那些故纸堆里“寻宝”。
他们念过苏东坡“大江东去”的豪迈,马思温会贴在他耳边感叹:“阿鸣,这水声,哗啦啦的,好听极了。”
他们也念过岳武穆“怒发冲冠”的悲壮,马思温会安静一会儿,然后软软地说:“阿鸣,这股气太烈了,你念慢点,别伤着自己。”
有时候柳一鸣念烦了,想偷懒,马思温就会像只被抢了玩具的猫,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闹:
“阿鸣!不许停!刚才那句‘乱石穿空’的气断了!重来!……阿鸣,你念完这句,我就不吵你半个时辰,好不好?……阿鸣,你最好了,就一句,就一句……”
慢慢地,柳一鸣发现,自己不再是单纯为了“保命”而念。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念着那些句子,竟然能隐约体会到马思温所说的那种“回音”。那些几百年前的文字,仿佛真的带着一股生命力,在他这具年轻的躯壳里游走,填补着那些空洞。
这天傍晚,柳一鸣念完一篇《出师表》,正准备合上书,马思温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让他继续。
而是在他耳边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满足,说道:
“阿鸣……今天够了。这股‘出师’的气太沉,你消化不了太多。……不过,你念得真好。”
柳一鸣愣了一下,没像往常那样回怼“烦人精”,只是“嗯”了一声。
窗外,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映在天井的水洼里。
而在他身后,那个名为“马思温”的麻烦,正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块终于找到了合适温度的暖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