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茫茫,战乱四起。
各地出叛军的消息陆续传入深山。
可消息传来时,叛军也快到了。
京城,天子脚下。
该是最安全之地。
将军会守护天子。
这复合认知。
那京城也该是最安全之处。
无论叛军攻占到哪里,总归京城是最后的防线。
篱笆园中的众人,大家商议过后,议论纷纷。
有说要躲进深山的,但被大家否决,山中有野兽不说,要是吃尽了,还是要走出来找吃的。
有说要去已经被叛军攻陷的地方去,但是听闻叛军十分凶猛烧杀抢掳。也很胆怯。
最多的,便是要去皇城之下的。
因为薛女刚开始来时,也说过,自己小时候遇到饥荒,家里人都去往京城。
很多人也是把京城当成了最后的避难所。
当一家子决定也去京城时,邵文石还宽慰道:“京城不算太远。咱们届时到了,安顿好。没准还能见到你的母亲和哥哥。他们早些年去生活的应该很好。我们也不指着他们救济,自己可以谋生。只是总不能让你留一辈子遗憾。不管找不找得到,咱们都去试试……”
蒋女反倒不觉得那是所谓的遗憾了。
自己是都已被丢弃了的。
见到见不到又能如何呢。
因为当初离家的父亲,她瞧过。
在她被贬出去成烧火丫头时,有次随着府中姐姐去采买。
在街上,瞧见了背着小女儿的父亲,十分亲昵。
买了一大串的糖葫芦。
让那小女儿拿在手中。
从没吃过糖葫芦。
那橙黄热的糖化了沾了小女儿一手。
她的小手按在她父亲的肩头。
父亲不觉得脏,没有训斥。
小女儿不觉得父亲的衣服有灰,沾过的手重新舔进口中。
糖黏住了小小的手指,抻出细细的丝来给父亲看。
“茗雪。”
采买的姐姐唤着走慢的蒋女。
其实,她只是觉得那是父亲。
她记忆中的父亲和这人长得大致一样。
但是本能的不愿相信这是自己父亲。
蒋女仍站在原地,不想走。因为她不叫茗雪。
她想着,要是姐姐能唤她“囡囡”。
父亲会不会回头。
可是不敢。
她怕那个男人,真的回头。
眼下人潮四乱,众人都不知该往何处去。
前后乱行,反是被困在原地挪转不开。
一家人只能瑟缩在一处,但很快被挤散,无论如何都触不上。
甚之叫喊的话也都被吞没。
蒋女带着大儿子和小女儿,随着人流。
邵文石抱着小儿子,也被推搡着,连身后的包袱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蒋女的手一直紧紧拉着儿子。
哪怕最后三人被挤出大路时,蒋女的整个手臂通红通红的甚之有些刺痛。
蒋女也不顾。
只要孩子还在自己身边就好。
这般无路可走,只得寻了一间房舍后身,稍躲风雨。
等着邵文石。
邵砀爬上屋舍,瞧着远处挤嚷之处都是人。随后不知为何,杀戮开始。
急忙跳下来,拉着母亲跑。
厮杀声无处不在响起,没人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
又会不会被拐口处突然冲出来的叛军杀害。
蒋女只觉着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攥着邵砀的手满是冷汗,只得咬着牙,抱着桦儿跟着大儿子往巷子深处跑。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逃难没来得及跑的人。
血顺着青石板缝流,把她的鞋底浸得发滑,每走一步都似在冰面上打滑。
前面是一扇半开的院门,蒋女本能的想进去求援。
可邵砀却仍拉着蒋女朝远处跑。
蒋女已经很累很累,抱着女儿的手臂已经失去了自觉。
眼下只是机械的瞧着眼前的事物变化。
手臂僵硬的保持原状。
脚也是磕磕绊绊的被拉着一直跑。
身后都是响声,却已没有了回头看的勇气。
桦儿的手攥着蒋女的衣襟,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
却还透过肩头朝后看去。
似乎小小的年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跑出多远,回头已经见不到任何人了。
“娘。那有烟囱。”
蒋女顺着手指的方向,只看到了白色的烟雾,并未瞧见烟囱。
朝着那处去碰运气,想着有烟囱,像有人炊烟的痕迹,便是可能有人吃饭。
身无分文,去讨一碗吃食,就算不成,碰碰运气总是行的。
又走出不知多远,是一处衰败的寺庙。
残破的院墙塌了半面,匾也掉在地上积了灰。
两人纵使见了这般还是朝着前方去叫门。
小女儿已不知何时在蒋女怀中睡着了。
头沉的向后仰着,大半个身子都出了蒋女怀中。
蒋女也因脱力,尽力维持。
但并未因这般不安稳,而醒来。
似乎知道无论无论,母亲都会保护自己一般,睡得很是安稳。
院墙虽然残破,可寺庙中开门的僧人却将二人迎了进去。
内里泥塑佛身完好。
香烛供台和佛前两个蒲团。都是一尘不染。
除了供奉佛身的房间,后面只一间草房。似是僧人本人的居所。
蒋女还欲说自己带着两个孩子是被战火波及逃难到此,僧人却是不大在意,只在前引路,口中道着:“无妨无妨。”
房间摆设空乏无实。
能瞧出十分简朴。
不多时便拿出两碗稀薄的米粥,半块粗粮饼,面上显出一丝难色:“抱歉施主。这乱世荒年,寺中只这些了。明日老僧再出去化缘。”
“师傅呀。这饼你留着吃,外头可出去不得呀。外头乱得呀。那……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