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又路过所谓“折人谷”。
只是这次是身处在山的另一侧。
却更能真切的瞧见之前跌下去的位置有多高。
怪不得都说她命大。那般比几个人直立着摞在一起还高出不少的山,连个下脚的路都没有。
而山侧直至谷下,皆被层层树枝叉交错着,若非在这个位置很难瞧清下面堆积的皑皑白骨。
“这般高,邵大哥怎么下去的?”
“那边有条小路,虽有些陡。可那路旁的树有些年头,虽然瞧着细窄,可根基稳,承得些重量。”
蒋女瞧着,那树却不如人手臂宽,真的稳固吗?
而且错落着,树与树间瞧着近,但都隔着几步路远的位置。只怕手臂再长的人也不会伸手就能够到。
这真的能借上力吗?
正分神想着,驴不知瞧见了什么,受了惊。
驴猛地往一侧树上靠。那原本还算平稳的车板一下偏斜。
亏得木板两侧各有一凸起的木板,蒋女正靠着抓紧木板而稳住身子。
谁料那驴又朝着另一个树去,还未到便被邵文石拉住。
在对上驴那双蕉绿蕉绿的眼睛时,仿佛瞧见有什么巨物正朝着他们冲来。
邵文石急忙转头,前方黑雾裹挟着东西却是瞧不清。一时也有些失神。
被风吹得闭上了眼睛,却又想起那巨物。想睁开瞧瞧。
才睁开眼睛就觉得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瞧不清。而且眼睛顷刻酸楚落泪,急忙又闭上。
那驴反应最大,此刻被风吹得直往后退着。
邵文石根本就拉不住那套在脖子上的绳子。
黑风过得很快。待感觉到平息之后,邵文石睁开眼睛,酸楚感仍在。
驴子也并未退的很远。
只在一棵树的后面,似乎之前靠近也不过是想躲在树后躲避风去而已。
而觉得牵拉费力,不过是那缰绳被风吹得。
但看那木板之上,蒋女的身影已然无踪。
想起风来时,那“咔哒”一声响。该是车轱辘蹭在了崖石上,致使木板偏移,让上面的蒋女失去平衡。
风过时,又被大股的风吹过。朝着低处滑了下去。
急忙将缰绳随手系在一旁树上,朝四处寻找着蒋女。
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小心翼翼的朝着折人谷下望去。
目光直接瞧着那下面显露的白骨。
从幼时开始上山,爹就说过这折人谷这块决计不能下去。
哪怕瞧见下面有人所带金银极多。也不能贪图那些而下去捡。
“非己富贵,就算真的得手,也花不上。只怕也要留在下面了。”
一代一代便是这样教的。
邵文石是亲眼瞧见了蒋女跌下去,且在上面瞧见她还活着,这本来就很稀奇。
该不会从上次蒋女掉下去,自己瞧见她活着便是假象?
正常那么远的距离,是瞧不清的。
到底是她自己还活着,还是被下面其他的动物拱了一下移开了位置,邵文石其实瞧得并不清楚。
而他只是感觉,蒋女还活着,便真的下去了。
下去后也并未去接近那些稍被风土掩埋的白骨,只去查看蒋女是否真的还有气息。
便背着那稍有微弱气息的蒋女在背上,从下来的山路上,只顾着朝上手脚并用的爬着。哪怕常年劳作,打猎,也不免手掌处都稍有摩伤。
其后一路走回居所。
眼瞧瞧着空无人的木板,下面满是雾气的山谷。
上次自己是否下去过,又是否上来过,邵文石自己都有些怀疑。
毕竟在此生活这许多年,就未听闻谁从这掉下去了还能上来的。
连常年行走深山的邵文石都有些害怕。
淅淅索索的声音,让邵文石整个人都紧绷着。
浑身发冷,却强忍住没有打哆嗦。
目光极难的从谷中收回。这才见那贴近自己的石壁之侧,蒋女正卡在一颗树根上面。双手因没有抓住,只能抱着纤细的树干。
因为用力,也无力求救。
正因树枝颤悠所以才引得他的视线。
那树根此刻已从地里显出来。
黄褐色的树根如触须般。彷如触爪般。很多根系都如蜘蛛网般纤细的仿佛一碰就断,只这般还成撑住蒋女的身子。
却因为蒋女稍动,想改动身子方向,转而自己趴在山体之侧,想伸手触上土地从而爬上来。
但那树根却一下断裂了好几根,让蒋女整个人摇摇欲坠。
惊得她连呼吸都快停了。
身子也更加不敢动。
可却不受控的颤悠。
整棵树也更加颤。
随时就要断裂般连带着蒋女一道坠下山去。
邵文石急忙俯身去够蒋女。
两人指尖才搭上,却因树一颤。蒋女身子朝着树中滑去,而邵文石也被蒋女的手力带着身子朝前滑去。
离着山谷中越近。
邵文石越有些怕。
因为出汗,手心中都是汗。
收回手,以手掌擦过地面。
土砾与石碎划过手掌。
稍有的痛处也让邵文石脑中发晕。
会不会因为救她而自己栽下山谷?
迟迟未再伸出手。
可瞧着在那摇摇欲坠的女子,那眼中显出的害怕与焦虑。
邵文石再次伸出了手,并且身子朝前去。
蒋女伸出手。
两个人这次却够不到。
“坚持一下。”
邵文石说着腿抵着地,身子反朝后去。
快速解开驴子脖颈上那绳子,反而系在自己腰身之上。
其后再趴在地上,去拉蒋女。
这般身子虽然再次半悬在山侧,可到底多了一层保护,邵文石也比方才少了两分犹豫和担心。
但蒋女在下无有支立点,又无法马上站在树干上缩短距离。
这般只坠着邵文石不停下滑。
邵文石只觉得系着绳索的腰处不停地被收紧。
可却已能够到蒋女的手。
两手相握,牢牢相牵。
邵文石用力朝上拉着蒋女,而蒋女尽力吸气,只想让身子更加轻。不擅挣扎让邵文石拉着更加费力。
腰间的痛感,让邵文石越发用不上力。
而那驴子,眼瞧着那绷直的绳索。竟然走过来到邵文石身边,以口咬着那绳索。朝着自己的方向拉着。
直到邵文石拉着蒋女上来,两人都瘫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仿佛多吸一口气,都在感叹劫后余生。
好半天才缓过劲。
而那驴,只乖顺的站在方才拴它的树边。
邵文石起身,解开绳索。
走向驴子。
待才要套上,才看到那绳索上牙印缺口,可见用着力气。
可眼下驴子也由方才无事般,低头咬着草。
邵文石瞧见那驴眼神偏斜,瞧着他拿着绳索,其后竟然抬头,将头靠近。似乎在等着那绳索重套在头上。
反邵文石并未再套,只将绳索捋好。抬手抚摸着驴头,开口道谢。
邵文石问:“可伤了吗?”
“没有。”蒋女喘着气站起身来。
“那便是了。那些树呀,指不定就是前人为了防止掉下去特意种的。我之前下去山谷,也是利用这些树。排列的也还算有规律。就算不慎跌下去了。也只是撞在了树干上。不至于一下到底。摔个粉身碎骨。”见蒋女出神,邵文石道出,“走吧。要不天黑时没有个歇脚的地,不安全。”
蒋女瞧着邵文石,想他若有歹心。哪怕因为在同村人面前而隐藏,无可厚非。
可处于山中几日,前后早已无人。
仍是这般。便知他却无旁心。
不禁更对他的连翻照顾,芳心暗许。
何况之前栽下之处那般高。他还绕下去救她。是何等的仁义。
今日更是不顾生死,半个身子悬空在外。
“邵大哥,我不想走了。”蒋女忽而道。那双略有些白皙的双手还因为刚才的惊吓微微发颤,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我其实到了京城,也没有可以投奔的地方。”
“那你留下来呀。不过是多添一双筷子罢了。”邵文石颇有些高兴。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那咱们回去,跟我嫂子说去。她早就盼着你留下呢。”
“我多日在这叨扰你们了。我可以给嫂子做帮手的。劈柴、洗衣我都能做,感谢大哥多次救我,甚至还愿意收留我。让我不用再颠沛流离了……”
两人转身,忽而看到那驴。
邵文石内心十分感谢那驴子。
离开之前,邵文石朝下望去。
那树大半树根已脱离土层,却仍宛如兽爪般,余下残留之处,仍死死扒着山体。
随风而吹,树干稍晃。可依旧稳固。
归程的路上不光未将绳索系回。连板车都是邵文石自己拉回去的。
那驴子没有束缚,缓缓跟在二人身后。
邵文石将驴子送回后,第二日还特意上山打了两只野鸡送去。
其后也应会多送些。想买下那驴子。
鲁大哥更是痛快:“那驴本就是我在山里捡的。大家本就是沾亲带故的,给你就是了。”
回到茅草屋,就这般住着。可很快的各家都瞧出了二人有意,便让嫂子做这个媒人。
蒋女:“我什么都没有。就怕配不上邵大哥那种干净老实的庄稼人。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邵文石正捧着吃的走进来,听到后,愣了好一会儿,面上没什么反应,可耳尖慢慢红了。
嫂子急忙招呼,让邵文石进来说。
邵文石端着碗的手紧了紧,整个人显得十分局促。
“我……我们家穷,住的是草屋,种地都不够吃饱。还得抽时靠打猎才能吃些肉。就是这样的过日子,我给不了你锦衣玉食。但是你放心,我这天天出去打猎,日日让你出去吃野味,都成。地上的你也不用管。我都做。”因为急切,那手中捧着的碗中面饼险些掉到蒋女身上。
“没有肉都没关系,只要能有一处能遮风的地方,就行。”
一觉睡醒,他们二人似已成婚多年,孩子都有三个,满地跑了。连最大的那个男孩,都已能随着邵文石一道上山,追着野鸡捕获野兔了。
但太平日子并未眷顾。
很快战火席卷。
一家子只得同村子人一起,再次迈上逃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