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女,出生在一户贫民家里,却并非偏远贫瘠的小山村。
青台县离着城镇不算远。传闻因山中“镶”入一块青色石台而得名。
因为风吹日化,现在在山侧仍能瞧见那突出的青色石块边缘。
蒋女上面还有两个兄长。
虽然一家和睦可家境十分贫寒,连吃饱都是问题。
同村之人也都是仅够温饱而已。
少时正逢乱世,天下动荡不安,战火与匪患接连不断。
田地渐渐无人耕种,即便种下也难有收成。
很快饥荒便起。
蒋家饿得实在撑不下去,又听说邻县募工管饭还有钱拿,薛父便去了。可再也没有回来。
山上那青石因为众人挖掘野菜,深挖树皮而在表面显出了很大一块面积。
村中有人觉得那石头通透,瞧着像玉石。
想凿下来拿到县城去换钱。
本想悄咪咪的凿,却因凿石的声音太大,没多久就被众人发现。
大家都想凭着挖出来这石头而换金银,金银换铜板,铜板买吃食。
来挖的人多,一天多一茬人。反比这季节上,那玉米杆“长”得都快。
本那青石在山中暴露的不算多。
山上能吃的连地里的植物,树木,都被吃光了。
一人脚下一块地,不过十五个人左右。奈何半村子的人都来了。
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都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一大家子人。又怎会甘于那一点大小。且这般挥凿头都施展不开的地方,怎么可能和平商量。
众人黑压压围在那青石四周,你争我抢,连下脚的地方都难寻。
很快有人失足摔下了山,其后又有不少人“失足”才算站平。
可很快,又不知是谁动起了手。
众人便都明面上打了起来。
还未等凿下来一小块去城镇中尝试换钱,众人已被锄头、铁锹、扁担、甚至是手边山上随意的一颗石头捡起来充当武器,大力的挥起。
人们头破血流,拉帮结派。
有人趴在地上还在往前爬,有人捂着伤处破口大骂。
鲜血沾在青石上,却留不下半点痕迹。很快便顺着露水消散。
闹荒刚开始时的一村同乡,还是今儿忙你明儿忙他,在这饥荒的影响下,已然都互不“认识”。
还未等换成实际的吃食,众人已将“饿”实体显现。
先前挖石不小心坠落山下的人尸首都寻不到了。这地方一点点活物都会被擒住杀掉吃肉,更没有野鸡恶狼。
昔日和平宁静的小村庄,此时宛若地狱门开一般,十分可怕。
直到大家饿的都没力气打了,才聚在一块,商量好,全村能活动的都来挖石,待能卖上价钱,便都平分了去。
大家都来帮手,薛母便也趁着这个空档也去了。
蒋女还小,在记忆中的那个午后,二哥拉着她的小手,两个人走在家门前的那条山路上,一直朝上去。遍地找寻野菜,土根,树皮,一切之前被母亲告诉可以简单冲击的“食物”。可都没有找到,能挖的早已被人挖走。
天色快阴沉时,才走到那山腹地之处,见到一群人聚集在一处。
在几乎一般模样的人堆中寻到母亲。
二哥依例背过人去,将在家中带的饭递到母亲手中。
说是饭,也不过是一口用锅无论煮多久似乎都无法煮熟的杂草。
薛母衣衫破烂,甚至早已饿得脱了形,面上似乎只是皮包着骨。
倒是显得一双眼睛出奇的大。
伸出满是伤痕的手,连手心处绑着的布都污遭的难以辨认。
蒋女都有些害怕母亲。
记得从前母亲那双手那般嫩滑,怀抱着自己的手臂格外的暖。
但因为凿石。
都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可这多人凿着,这响声没日没夜的响荡在村子上头。
原本人们还想,会不会挖出来这青石造成山体空缺或是倾塌。让大山“震怒”倾倒下来淹没村子。
可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一个半月过去了。
这石头无比坚硬无比。无论刀敲斧凿都纹丝不动,连一丝细缝都不可见。
连这山上因挖菜、动树而异常松软的土都卸下去不少,这石头仍是纹丝不动。
薛母的手早已被震的发麻,没有知觉。后手掌也被工具磨得破了皮。再裹上一小块布后,那血很快便将那布深深的融入手掌之中。动一下便牵动着,因为仍在不停的凿石,永不见好的时候。
这一切,只为了那一点点希望。
此刻,接过那团杂草,只吃了半口就推说不饿,又塞回蒋女手中,催着她和二哥快些下山,说山上风大,别染了风寒。
其实那草实在难以下咽,无论如何咀嚼都无法嚼烂。
刮着嗓子咽下更加难受。
弄不好便能尝到血腥之味。
众人皆觉得这般凿着不是法子,便想整块挖出。
却难以将青石从土里挖出。无论破开多少土,都难以显出青石全貌。
直到半山之状,才有人点醒众人。“这是青石台。”
凿石的众人后只能罢手离去。
饥荒一日重过一日,不知为何更是爆发了瘟疫。
有重病弥留之际的人才说出他们为了活命吃了了不得的东西。
蒋家三个娃娃也饿得实在撑不下去,薛母也只得舍弃现在的“家”。带着三个孩子,随着众人一道逃离。
听说不远处的京城常有人施粥,总不至于有人饿死,可薛母都不知道京城到底在哪个方向,只能随着众人一起走。
青台县也渐渐荒废成寥无人烟之地。
薛家所行所见,这一路上饿殍遍地,随处可见倒在路边冻饿而死的尸首。
蒋女拽着母亲的衣角,不敢多看,只顾埋着头跟着往前走。
后实在走不动,只能被两个哥哥拉着走。一双腿都不会挪步了,双腿也早已有磕的破损成片的青紫。
周转在各个地方乞讨,随着流民,很快连树皮都挖不到了。
吃食不济,路边的溪流河水倒是没有断绝。
但光喝水的滋味也不好受。
肚子因为喝水而胀得鼓鼓的,却依旧止不住饿得发慌,胃里一阵阵抽痛。
在路过一府富户时,蒋女的母亲便狠下心来,将她卖了进去。
心想在大户中,至少能吃几顿饱饭,且不用这般风餐而行。
那富户姓薛,当时正缺个服侍小少爷的丫鬟,瞧蒋女眉眼周正,手脚也麻利,便给了蒋母半斗米,把人留了下来。
只半斗米呀。
蒋女在成年后仍记得那时只因为半斗米便被留在这里。
那时候哭着拽着娘的衣角不肯放,但却被骨瘦如柴的母亲一下下用力掰开了她的手指。
被人拉着肩头,眼瞧着娘亲拿着米牵着两个哥哥离开。
其后进了薛府。
在府劳作十分辛苦,何况还是小孩子的身躯。
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扫地、挑水、缝衣、倒茶都要做。
稍微做错一点事,便被管事一顿打骂。
少爷倒是个好说话的。
但像娘先前说的,确是不用有了上顿没下顿,可也不算吃得饱。
晚间想亲人时,连哭都不敢大声。
凭着性子坚韧,咬着牙硬是熬了下来,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发清秀漂亮。
哪怕穿着最粗旧的丫鬟衣裳,也挡不住那份美丽。
不少人夸奖她比府上的小姐还貌美。
但随即管事便将她从少爷身边调到了伙房。
没日没夜的劈柴,烧火。整个人都被炙热笼罩着。
府中添一位小少爷,薛爷高兴,便给伙房之人两个赏钱。
蒋女早已不必为了吃饭发愁,便同旁人一般也去买了胭脂。
因终日被火熏得发红,上妆这日特意好好打了井水洗了脸,才将脂粉涂上。
可不巧,薛府的少爷见蒋女长得好看,闲聊两句更是想起原是在房里侍候的,便动了心思,想要收她做个小妾。
加之少夫人刚刚生产完,少爷正觉得无趣得极。
蒋女自小在府,见惯那些府中龌龊,哪肯愿意。
可身份摆在那里,一个买来的丫鬟哪有什么拒绝的余地,不过三两日,薛府便张罗着给少爷纳妾。
蒋女哭着跑到薛夫人面前求情,磕得额头都破了,可薛夫人不过是拿些“嫁进来就是半个主子,比做丫鬟强百倍”的话敷衍她,只被不痛不痒地哄骗两句。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纳妾当天,就被几个粗壮的仆妇按着换了红衣裳,随手扯了一块红布往头上一盖,就算是红盖头了。
蒋女哭着挣扎,可哪里挣得过几个力气大的妇人,还是被硬生生推进了“新房”。
自行扯下盖头,映入眼中的是小时候常常进出的房间,却早已变了模样。
少爷也早已不是记忆中的少爷,这些年不好的话哪怕是在府中为奴为婢也没少听闻。
空空房间徒留蒋女一人。
房门被从外头锁上,任由她拍打喊叫也无人回应。
跌坐在地,哭泣着。一颗心始终沉在冰水里,半点提不起欢喜来。
那泪流出来,滑过脸庞,却是温热温热的。
忽而门被推开,盖头被掀起。却是管家冲进门。
蒋女因哭着,眼前都模糊了。却被管家拉起,手中发硬的疙瘩特别硌手,很想松开手可却被一双大手在外牢牢的握了一下。
“孩子。外头乱了。少爷好赌,招惹来了一伙要债的,打砸抢的厉害呢。你趁着这时候抓紧逃吧。”
被拉着朝外去。过了角门,从侧门快要出府时,脑中才算缓过来。
低头一瞧,竟是几块大小不一的散碎银子。
快到府外时,全是对生的渴望。可多年养成的本能还是在门槛处停顿了一下。
管家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蒋女。“这是你的卖身契。别埋怨叔。叔当初只是想让你少犯错。你自小就样貌出众,要是太出挑早被相中了。过于貌美不是好事。趁着外头都乱着呢,往城外跑,你有手艺,到哪都成。跑,别回头。”
蒋女才从方才脑中的混沌中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