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得及对管家说一句谢谢,那门“哐当”一声就被管家死死关住。
或许话还反应过来要道谢,就已没有机会了。
长到这么大,几乎从来没出过薛府的大门,终日被人使唤一时自己更没主意。
对于外头也只是儿时的记忆。
此刻站在街上,只觉得茫然无措。
双腿迈动,毫无目标的朝前去。
不知能去往何处。
竟在不知不觉中顺着薛府的围墙走着。
忽而听到几个熟悉的声音,那是求饶声。
驻足细听,能听到府里头哭喊打杀的声音,想起管家的话,不由得惊恐。
快跑半条街时,才看到街上不少人也抱着收拾好的金银细软,一道往城外去。
听人言,才知道是有流窜的匪徒进了城。专挑大户下手。
想来管家是怕她害怕,所以并未细说。
她穿着红嫁衣格外显眼。但很快的,红衣裳便被尘土沾染,几乎变成土灰色的衣衫。
薛女就这般随着人潮往城外远郊处跑。
虽有着散碎的银钱,可却买不到粮食。大家都是逃难的。谁也顾及不到谁。
听一道逃出城的人说,往京都方向走。总能混着过日子。
一路走一路挨冻受饿,好几次都差点倒在路边。
渐渐地重新想起逃难的记忆。
渐渐体谅了母亲当时的无奈。
一场反常的冰雹,众人躲在一处破土地庙里缩了一夜,蒋女冻得嘴唇发乌,不多时便发了高热。
众人很快离去,可她却难起身。
这般自己窝在土地庙内,虚弱无力的躺着。
病的毫无意识之时,是一位因避雨而躲进来的农户燃火,给了她熬了一碗热汤。
其后病竟奇迹般的有了好转。
听闻是从城中逃出来的,农户笑着说:“京城离着很远呢。可我知道一条小路,你顺着那山路行,不出几日便能追上他们先行的人。”
蒋女顾念着那碗热汤的恩,便同那农户一起走出了土地庙。
可山路越走越窄,眼瞧着前方便没有路了。蒋女的脚步早已越来越慢,眼睛也不自觉的打量着四周。
眼下所处之地树林植被格外茂盛,眼前别说撵上之前同行之人,光是瞧着便似深山无人之地。
不禁觉得眼前的农户心有歹心。
那前日一碗热汤的恩情已然忘了。
只觉得他连憨厚的样貌都已变了模样。
那笑时咧开的嘴宛如巨口,吞噬着人。
在一个小路岔口,蒋女想都未想便朝着另一处树丛高草中朝里跑着,农户反应过来她跑脱后,在后紧追不舍。
“喂。停下。停下!走错路了。”
他的喊声被耳边呼啸的风无限放大。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突突的让心更加慌乱。
可蒋女从未如此健步如飞,一步步跨越过身下的杂草,腿弯甩开宛如圆月般。
整个人直朝着远处比三人合抱还宽的树奔去。
慌不择路间,衣裳不知被什么刮住。
已来不及回身,因为回头时,发现农户已在身后。
触手可及。
用力一扯,蒋女腰身侧的衣裳撕开一不小的口子,好在身上未曾受伤。
眼瞧着树近在咫尺,想绕过而行。
可忽而脚下一空。
一脚踩空。
整个人身子后仰,整个人竟跌下山去……
这一下倒是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可这灌木极多之地,这般坠下去只怕也非死即伤。
谁料下头草极厚,坐在草上时身上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觉得身下格外松软。
只是全身上被两侧的枝杈稍有划到。
眼下抬起手臂,手无意识的连续在伤处稍碰。
脸上,手臂上,甚至是没有衣物遮挡裸露的腰侧。连双腿外侧似乎也有刮伤般的痛处。
她抬起头往上看,那山高的出奇。
可从这般高的山上坠下来,竟还活着。
且这还只是划伤。
惊魂未定,扶着身边的纤细树干慢慢站起身。
可这一动才发现,左脚没有知觉。
低头先是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泥土。
再次抬脚,发现脚腕处确实发麻得厉害。
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扑倒在地。
站在原地缓了不知多久,才尝试着朝前去。
忍着痛地挪动。
没几步路远便直接栽倒。
那小坑被厚厚的草掩盖着,瞧不清。
那还完好的脚一下踩到那坑的边缘处,整个人都栽了下去。
整个人被摔得趴在地上,昏死过去。
待醒来时,稍有颠簸。
才醒,还未看清,农户就察觉道:“你醒了?”
仔细睁开眼,才发现整个人正趴在那农户身上,而眼前是几户连成的房屋。
一个个用篱笆围成的小草房。
农户:“你命真大。那是折人谷。从那下去的就没见还有活着的,基本是连尸骨都没有了。”
蒋女已没有力气说话。
不远处小院中一位妇人正在杀鸡,此刻见此迎出来。
“这位娘子同人去往京城,不小心从折人谷跌了下去。”
“哎呦呦,这伤的快进屋。这么高摔下去,真是命大!”妇人本想帮着扶,可瞧着自己双手沾着的鸡毛,急忙拍拍手,在其两人身后随着朝屋里去,顺手在衣服两侧擦干净手。
蒋女被放在房中的铺着干草的地上。
接过来妇人递来的白净的毛巾,率先擦净了脸。
“哎呦,这小娘子长得真俊生呀。可嫁人了没?”
“嫂子。”农户正拿着被子进屋,此刻不禁唤着。可抬头的瞬间瞧着蒋女的模样,不禁也停住了脚步。
蒋女羞得低下了头。瞧着白净的毛巾,不禁知道自己因为多日行路,脸上早已被风霜侵蚀。他根本从未看清自己的模样。
自己也从未看清楚他的。
这般在草屋中修养了数日,身上的划伤早已好了。连左脚腕的歪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行走上已不痛了。
农户并无任何逾越的行动。
晚间更是避到旁人的家里去。一户一日,这般大家都知道了。
对于蒋女的名声毫无影响。
蒋女越发觉得那日是误会了他。现在本有大把的机会,且身上早已一分一文都没有了,眼下却是吃喝着他们的。不知吃上不愁,还有生擒肉类。该是废了多少银两。
心里越发过意不去,这日趁着妇人收拾院子,便主动上前帮着劈柴洗衣,手脚麻利又妥帖。
妇人开始劝着,后是越瞧越喜欢,不住拉着说话。很快将蒋女身世背景都问了个清楚。
但蒋女瞧得出来,她听后并无任何嫌弃。
蒋女也终是问道:“邵大哥呢?”
“文石呀?上山打猎了。男儿家都是这样,几日在山里都是常事。”
“难怪每日都有肉吃。”
“那是自然,靠啥吃啥嘛。”
这般又过了几日,农户才回来。
蒋女在他端来一碗汤时,犹豫着说:“我的伤都好了。”
见蒋女支吾,便道:“你是想走了?成呀?虽然迟了些日子,但是我已同前院的鲁大哥说好了。乘着他得驴车去,翻过这山头后最迟一个半月,便能到京城了。说不准还比他们早些嘞。你脚才好,虽然慢,却不至于落下病根。”
“太麻烦了。我本是想悄悄走,但是呈了您大恩,想着等您回来,再辞别。”
“还挺文艺,辞别。到底是读过书的丫头。”嫂子从外进来,端着碗肉进来。
农户借口道:“我这就同鲁大哥说一声去。”
蒋女道着谢,口中喝着热汤。
嫂子端着肉碗,瞧着农户出去,不禁念叨起自己小叔子的好。话里话外都是想留下蒋女的话。
不出两日,蒋女坐在驴车上,驴子被拴在前面,后面两个简易的滚子上搭着个木板。坐上去不太稳固,可倒也摔不着。
虽然双手需把着两侧,但总比自己走着好些。
这般颠簸的乘车行了一日,晚间蒋女睡着总觉得有什么声音。第二日竟看到木板两侧绑了木条,似把手。
“邵大哥,多谢。”
扒着这木头,越发觉得很贴心。不禁对于那日的事更加愧疚。只是好心救自己,又给自己带路,怎就忽而觉得他起了歹心。从未又累了这些麻烦。不禁道:“抱歉。那日……那日……”
“你定是在我身后瞧见了不得了的动物吧。山里常有的。虎、豹子,神出鬼没得蛇,说出来你都不信,我还瞧见了九条尾巴的鸟。人们说她是凤凰。但是旁人都没见过。没事。要是我手无缚鸡之力的瞧见这些,我也会怕的逃跑的。”
蒋女沉默着,他自己寻了理由替她开脱。而那有九条彩尾的鸟,她见了。就在她那日跑近的树上。
两人却未瞧见,才路过的树上,那只他们口中的鸟,正侧身捋着彩色尾翼。
驴车上面的木板越来越稳。
可这车并未驶向京城,不过数日的时光,邵文石赶着驴车再次回到屋舍。
木板上却没有蒋女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