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的人越来越少,朝着京城去的路上,蒋女一直抱着小女儿。
越是朝着京城走,蒋女越觉得这一切,仿佛是轮回。
没有了山,自然无法打猎。
粮食也是越来越少。
众人到后来只能靠着沿街大户给的些许救济粮食。
但受波及的地方越来越多,渐渐地越发没有了东西。
蒋女瞧着手中的粗粮饼没有吃一口,将那饼掰成四份,在手中掂量着。
后来重分给三个孩子,瞧着最后的那块饼,递给了邵文石。
邵文石看她近来越发消瘦,似乎眼窝都陷进去了。并没有接过重推回她手中。
“你吃呀。你要是倒下了,三个孩子谁照顾呀。”
“可你也吃不饱呀。你还得去给他们抗包挣饼呢。”蒋女再次将手中的饼推了一推。
“我在那还能混些吃食。饿不着。你快吃吧。”邵文石去拥蒋女。
他们都是极腼腆之人,哪怕在家也很少相拥。
几日后一个晚上,邵文石迟迟未回他们搭的窝棚处。蒋女抱着女儿,牵着儿子站在门口等。
邵文石直到天见亮时,才回来。
本是很高兴的,手中拿着个包裹,见到蒋女抱着趴在她怀中睡得女儿,面上渐渐收起那笑意。
“你回来了。”蒋女的声音淡淡的。
邵文石没有说话,却将右手的包裹转而拿到左手上,右手抬起,触了触女儿的小脸。那脸上被冻的冰凉。
顺着继而是蒋女的手臂,隔着衣料也触上了那么凉意。
抬手抚上她的脸,冰凉甚之带着潮气。
“为什么等在外面呀。多凉呀。”邵文石的指尖捻在她面颊上。直到变得温热。
将手中的包裹举到她眼前。“我多做了会工,多得了几个馍馍。今儿能吃的饱些。”
“你能回来就好。以后不要这么晚了。”蒋女的话稍带哭腔。
“好。”邵文石应着,伸手想接过女儿。
蒋女却没松手。
邵文石更未强求,瞧着女儿睡下也坐在干草上,让蒋女靠在他的身边。
“别担心,叛军离着还远哩。我就是想多得几个馍馍才回来晚。本来说想让你顿顿吃好的,眼下没有肉。但是我……”
见蒋女这般担忧。想了又想,还是问出了口。
不由得说出当初也是这般,然后就被母亲卖了的事。
而当时他们所要去的,也是京城。
邵文石急忙安慰,说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任何人。
还说等到时候到了京城,没准还会瞧见他们。
见她未提及她的父亲,以为她父亲没熬过那场饥荒。
但蒋女的父亲,是早于他们离开的。
母亲说他去打工。
为了养活家里。
但再也没回来。
很多人后来都说,看到了父亲在外有家。让母亲也不要带着孩子们苦熬着了……
也不知母亲是信了没有。
蒋女虽然觉得邵文石不是那样的,不是同父亲一般的。但在他迟迟未归后,还是很紧张。
邵文石安慰的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传来喊叫声。
两人才隆起的睡意当时消散大半。急忙抱起孩子,牵着驴子便准备跑。
因事出突然,这一下全乱了。
两个儿子骑在驴上。由邵文石牵着。
这般跑到正午时分,才算堪堪到了平安之地。
但五口之家到底还是被人潮冲散了。
大儿子邵砀不见了。
邵磊因为岁数稍小,时间长了坐不稳。邵文石便将他抱在怀中。
驴子上只有邵砀。
此刻连着驴子都不见了。
人潮都在朝着一个方向挤,根本没有回头路。
就算想回身去找,也没有办法。
蒋女十分懊悔没有牵着邵砀,泪止不住的流。
就在两人停下的功夫,已被无数人推挤,几次都险些被推倒。
邵文石把怀里的小儿子塞到蒋女臂弯里,哑着嗓子说:“你带着磊儿和桦儿先往前走。我回去找。”
蒋女却未去接递来的小儿子。只攥着他的袖子不放。
泪一直落,却什么都未说。
只怕是大儿子也没找回来。
邵文石也再也寻不到了。
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两个人被人推着,人潮像汹涌的河水,不进则退。
为稳住身形,只得朝前挪着才没被推倒。
邵文石咬了咬牙,两人什么都未说,只是重将小儿子抱回。伸手拉住蒋女的手,朝着前走。
直走出很远,蒋女的泪仍没有停。
邵文石安慰着,却说的很是不坚定:“砀儿那么机灵,又跟着我上过山,肯定不会出事。”
夜里,大家却都没停下脚步。可因为天黑瞧不清,脚步很慢。
说是在原地挪步也相差不大。
怀中的两个孩子早已睡了。
两人却仍在朝前缓慢挪步。
直日头升起又从头顶偏到西斜,才远远能见到下一个城门处。
因城门已关,大家都在找地方歇脚。
原本两人就是在尽力绷着情绪。
邵磊忽而问:“哥哥呢?”
两个人都未说话。
蒋女只轻轻拍抚着,想哄他睡觉。
但良久后,邵文石还是道:“左右在这也动不了。不如你带着两个孩子等我,我回头去寻寻。天亮,开城门前,我定带着孩子回来。”
蒋女却先站起身来,道:“我们一起去吧。我知道被留下的感受。砀儿一定也很害怕。我们一家人,就要在一起。哪怕……哪怕……”
“好。”邵文石声音放得柔,瞧着蒋女因为之前哭而通红的眼。
半夜的风格外的冷。
卷着碎雪直往身上扑。
城门方向人挤人,可下面却是有光亮的。
连那薄雪都能瞧得分明。
相反的方向,一片黑沉沉。
人们早已不在挪动。也无力挪动。
这时候的天,彻底黑透,大家都静下来,抱紧了孩子,攥紧了财物。
一家子缩在一团。
只有两人抱着孩子在众人之间穿插的空隙间逆着人而行。
两人边走,边小声道着抱歉。
可纵使这样,还是因为踩到人而时常被叱骂。
但两人仍是朝着与人相逆的方向走着。
多少人劝着,但他们自己早想清楚了。
所以格外的,义无反顾。
才离开城门那处地方,就被其他人占上。
就这般走到快天蒙亮之际,两人瞧见远处竟有一迷糊身影从雾中来。
“嘀嗒。”
“嘀嗒。”
是马蹄的声音与脚步声还是有着分明的。
可显出来的竟然是驴头。
两人稍停脚步,瞧着那驴渐渐走出,随着人群。
一半大的孩子的样貌也显出来,竟同蒋女极像。
邵文石笑着彻底停下脚步,蒋女却很是激动。
踉跄着脚步,扑了过去。
邵文石却很平和,在驴靠近之时,率先伸手摸了摸驴头。
驴子站乖乖地低头蹭了蹭邵文石的胳膊,还是那副温顺样子,只是脖颈的鬃毛乱了些,身上沾满尘土。
待邵砀跳下后,更是抖了抖身子。
蒋女急着问,邵砀只道:“我们被人们挤散了。后听闻都是去往京城,便又跟着人一道。”
邵砀的话吸引着众人的视线,没人看到驴耳朵中飞出一小鸟。
光线太暗,加之雾气。
没人瞧清那彩鸟飞走。
邵砀说完话,目光却朝着那鸟飞走的方向去看。
“走吧。去京城。”邵文石才说完,那经过多年的驴竟然毫无预兆的倒下。
邵家几人都眼含着泪。邵砀蹲下身子抚摸着驴身,悄声道:“多谢。”
此刻天渐渐亮了,人们已陆续起身继续走着,准备进城。
邵家几人围在驴身边上良久,可自身难保时也是无能为力。待众人皆走时,也选择朝着城中继续前进。
这次蒋女仍抱着女儿,却分出一只手牵着大儿子。由着邵文石抱着小儿子邵磊。背起本在驴身上挂着的包裹。
这乱世漂泊,命如浮萍,可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攥在一起,就总有走下去的活路。
待天彻底大亮时,却是从远方传出阵阵喊声,人群里口口相传的接连传出一阵阵骚动。
连原本都在前行,虽然缓慢却规整的队伍,彻底乱了。
有人喊着:“守城官兵败了,叛军进城了。”
刚开始听闻大家都觉得喊错了。
叛军在后,明明朝着京城走是最安全的。
皇城根地下才是安全的呀。
后来才知道,有叛军假装成普通百姓。
混进逃难的人中。
在天亮时一道混进了城。
率先杀死了守城的人。
加上人们大肆涌入,守城的人根本无法关闭城门。
城轻易便被攻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