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无妨。”示意蒋女不要激动。也不多问她们的来历。就在一旁盘坐,敲着木鱼,低诵经文。
直待二人快吃完,那木鱼声才堪堪停住。
蒋女急忙问道:““师父,这城外打得厉害,您怎么还留在这儿呢?”
“天下乱起。外头哪里还不是一样的。出家人,六根清净,这庙便是我的家。外头香火虽断,可佛爷还在,我总得守着他。”说着,抬眼看向蒋女,“不瞒您说,佛爷之事谁人敢惹。顶多在外推一推那墙。没个进来招惹的。都怕往生轮回。”
“往生轮回。”蒋女念叨着。
吃完斋饭一再道谢,要离开时却被稍加拦住。“我瞧外头天色已不早了。施主不如带着两位小施主在此歇息一晚。这外头还有得闹呢。”
邵砀只怕那些叛军不知何时便冲了过来,瞧出母亲想留在此地,不禁劝着。
蒋女无力,实在是想在此歇息。
但邵砀年岁正好,又常年上山,体力极好。如今已恢复过来。便不遗余力的劝说。“爹爹带着弟弟还在外头呢。指不定还在找我们呢。”
“好吧。”蒋女勉强答应。随着朝外去。
寺庙的房门才关上不久,又被敲开。二人重回寺庙。其后再出发时仍是邵砀劝了又劝,甚之接过了蒋女怀中的妹妹邵桦。
僧人叹了口气,从偏房中拿出一件半旧的棉袍递过来:“天冷风大,孩子小,给孩子披上吧。你们路上多加小心。”
僧人在佛前念经,却听门外叩门之声接连响起。朝朝外去。
拉开门将三人引进,和尚听她们急切的讲述便带到佛前。“施主且宽心,既是一家人,缘分未断,总能重逢的。这后面还有一间房。不如在寺中食些斋饭,安睡一晚。”
蒋女带着两个孩子吃完斋饭便宿在草房之中。
“京城。”
他们说好要去京城的。
是以蒋女仍打算待平息之后,带着两个孩子去往京城。
但出去化缘的老师傅却带来消息。“京城是定不能去了。都是从那朝外逃的人呀。”
“师父……您说什么?京城也……也……”
京城之中,富贵人家早已闻风而走。
偌大的宅子,一夜之间空了大半。
权姓人家举家逃离,只余下大宅院无法搬离。
留管家和数名家丁,仆人。
主人家才走,那留着看家的管家也收拾起了金银细软。
“你要去哪?”管家的妻子躺在床上,瞧出他的意图,忙问。
管家却无心回答。只扒开那双本就无力而形如枯槁的手。
从床下拿出一铁盒子,将其也一起装入包裹之中便冲出房外。
本就病弱,那房门未关。
吹进的风直股股灌入床上,吹得人身子发凉。
外头女声道:“真要走吗?”
“老爷和夫人都走了。等人打进来,想走都走不了了。”管家说着,拉着“丫鬟装”的女子便走。
管家的妻子用尽全力也只挤出一滴泪来。
那妻子姓顾,年幼时便嫁进了邻村中一起长大的一户人家里。
也算是青梅竹马。
但不幸赶上荒年,丈夫出去务工一去未归。
后来只好带着三个孩子随人乞讨一路朝着富足的地方去。
先是靠盥洗、缝补在京城谋生,后投身到一位大户家中做工。
为养活两个儿子,几年后重嫁给了一位妻子新丧的庄姓管家。
由此两个儿子也算在府有个差事。
却是那管家已有四儿三女,也不算个要紧的差事,但总算有口饭吃。
活不如以前多,可却长期病弱。
更有一桩心病。便是来进城的路上,不慎弄丢了家里的小女儿。
时常同旁人念叨那段不幸的岁月。
更在日子好起来后,让小儿子时常的去几人来京路上寻。
小儿子开始两次还去寻了,可人海茫茫哪处去寻。
为兄者再一次,在他出门前,避过母亲,与二弟道:“娘年纪大了想起了。那卖了的,还能让你赎回来不成了?都成年了,那得多钱。你也就做做样子罢了,况活没活着,嫁没嫁人,指不定如何。真找回来也不亲。到时拖家带口的整一堆孩子来,受不受得了。”
小儿子对于当时逃难时还有些印象,但对于姊妹已不记得了。连个正经名都不知,沦落到那户人家也是不知。
娘自己的那户人家门前有红灯笼和两座石狮子。
眼下,那后嫁的丈夫拉着某个貌美的丫鬟夹带离开。
小儿子寻人还未归。
大儿子眼下也带着妻、子逃命去了。
蒋顾氏躺在床上,听着外头乱了,却仍心有惦念。
知道当初的事大儿子是记得的。
可没有那些,他也无法长大。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也不怨念他的薄情。
毕竟他来记得带着他的妻、儿。
可最终也没等来小儿子和小女儿。
百姓们瞧着大户们接连走,是最后得消息的人。
眼下也都急于奔命。
……
老和尚合掌叹了口气:“天下大同。往复循环。没有哪里便是安全的。”
蒋女咬了咬唇,丈夫邵文石还带着小儿子邵磊下落不明,定好要去京城的。
若是京城不能去,该是何处呢。
邵文石要是还活着,又会去哪呢?
“回家。”蒋女说。
“既然哪里都是一样的。不如回家。我们去不了京城,那你爹爹早晚也会知道京城那乱了的。我们回家。”蒋女说着再次朝老师傅道谢。
和尚却说:“朝着佛像拜一拜吧,归家的路上定是平安的。”
这般想定之后,走的越发坚决。
蒋女并未回头。可邵砀却是回身去看。
明明未曾走出多远的。
但那破庙已无有踪迹。
白雾之中,彩鸟甩着彩色尾翼飞起朝着京城。
这一路果然平安。
回到家中,房屋完好。田地虽被踩踏仍有焦土痕迹,但大半完好。
其后不久,邻里居舍大多也都回来了。
还有人安慰蒋女:“当时乱时,瞧见了你家那位。带着小子逃出去了。定是路远,你等等定回来了。”
蒋女这般织布盥洗,而大儿子已能耕种兼山里打猎。
日子倒也这般过着。
邵文石却是一直未曾回来。
旁边建起了新的瓦房,邻里也大多换了人。蒋女便这般等呀等。
时间久了之后,渐渐便放弃了寻找对方的想法。
在战乱的年代,想要找到一个人是很难的。
特别是蒋女怕离开了后,邵文石再回来寻不到她。
而邵文石带着小儿子,去了哪呢?
乱时候,背着行囊,抱着幼子。随着人搡,也躲到一破败瓦房中躲避着。
待朝京城便找便寻时,也知道了京城不能去了的消息。
可他想着,才从家里那逃出来。也不是安全的地界。
想着想着,便想到了蒋女的家乡,青台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