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枯戮山——
人散得很快。酷拉皮卡接到一通电话就走了，雷欧力在确认美萝的生命体征和胎儿安全后也跟着离开，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奇犽怀中的人，什么都没说。凯特和小杰跟着奇犽一起来到了枯枯戮山。
奇犽抱着美萝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路上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幽香始终缠绕着他——樱花香气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甜腻中透着腐朽，和他身上属于揍敌客家族的冷冽气息格格不入。
房间内光线昏暗，席巴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阴影中，基裘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他们早就收到奇犽通知，美萝出事了，会用亚路嘉的能力。
"美萝姐姐！"
亚路嘉一声惊呼，来到了奇犽面前。看着自己哥哥正抱着身上长出枝桠的美萝姐姐。
奇犽将美萝放在床上，她已不再完全是人类的模样。这半个月来，她仅靠雷欧力特制的营养液维持着微弱的生命体征。
此刻，她原本白皙的肌肤上，竟诡异地生长出了细小的、苍白色的枝桠，它们像血管一样蔓延，刺破皮肤，蜿蜒向上。在她苍白的锁骨和颈侧，几朵含苞待放的白樱之花正妖冶地探出头来，花瓣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惨白，仿佛吸食着她的生命力在生长。
她的双目紧闭，睫毛上甚至凝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美萝……"奇犽的声音在颤抖，他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触碰那些脆弱的枝桠。
他的目光落在美萝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这半个月来他无数次把手贴在那个弧度上感受微弱的胎动。可此刻，一株最为粗壮的花枝正盘根错节地缠绕着她的腹部，像是某种活物扎根在了孩子上方，贪婪地汲取着母体的一切。
奇犽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亚路嘉。"他猛地转过身，声音沙哑，"叫拿尼加出来。"
亚路嘉看着奄奄一息的美萝，眼泪夺眶而出，她用力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身体软软地晃了一下。
再睁开眼时，原本蓝色的瞳孔变成了漆黑无光的深洞，眼白被墨色填满。
拿尼加歪着头，看着床上的美萝，声音软糯："美萝姐姐怎么了？身上长了好多奇怪的东西。"
"帮她弄掉。"奇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把她身上的这些东西全部弄掉。"
拿尼加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那些枝桠，伸手，轻轻碰了碰美萝手臂上一根细嫩的白芽。
白芽在它指尖触碰的瞬间枯萎了，化作一小撮灰色的粉末飘散。
拿尼加收回手，歪着头看奇犽："好。"
它把两只手都覆上了美萝的手臂。
白光亮起。
那光芒温暖却霸道，所过之处，美萝皮肤上那些狰狞的苍白枝桠开始迅速枯萎、脱落，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她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但拿尼加的眉头越皱越紧。
它的手在美萝的手臂上停顿了，然后慢慢移向腹部——那株最粗壮的枝桠盘踞的地方。白光笼罩上去，枝桠开始枯萎，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角力。
拿尼加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好……"它的声音变得有些吃力。
奇犽死死盯着，指甲陷进掌心。
终于，最后一根枝桠从美萝的腹部脱落，化作荧光消散。拿尼加猛地收回双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美萝的身体恢复了原本柔软的模样，皮肤光洁，枝桠尽去。只是依旧沉睡不醒。
"呼……"基裘捂住胸口，跌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席巴站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美萝身上，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始终没有松开。
"美萝姐姐身上的东西没了。"拿尼加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奇犽，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
它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是……还在长。"
奇犽的瞳孔缩了一下。
还在长。
清除没用。拿尼加能烧掉表面的枝桠，但根源不在皮肤上——在更深的地方。只要那个根源还在，清除多少次都会重新长回来。
他必须打破某种规则。
"把她的意识找回来。"他立刻说。
拿尼加歪着头，慢慢走到床边，将手放在美萝的额头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五秒。十秒。三十秒。
拿尼加的手没有动，但它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永远天真空洞的神情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困惑的东西。它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美萝的额头上微微颤抖。
又过了很久，它缓缓收回了手。
"美萝姐姐的意识……"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它自己也不太相信的事，"不在这里。在很远的地方。"
奇犽心头一跳。
"什么意思？"
拿尼加歪着头，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慢开口："我能感觉到她。但是……隔了一个世界。"
"一个世界？"奇犽的声音猛地拔高。
"嗯。"拿尼加点头，"她的意识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够得到她，但是……带不回来。"
"为什么？！"
拿尼加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什么东西……拉着她。"它的声音很轻，"我能感觉到她在哪里，但是……有什么东西把她定在那里了。我拉不动。"
"不可能！"奇犽双手按住拿尼加瘦弱的肩膀，"她的身体是热的！她的心还在跳！她的意识怎么可能。"
"身体在。"拿尼加的声音很轻，"但里面的东西被搬走了。搬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再试一次！"奇犽的声音在发抖，"拿尼加，再试一次！"
拿尼加看着他，没有动。
"不是试几次的问题。"它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是有什么东西把她定住了。我能感觉到她，但我拉不回来。"
它的话音刚落，美萝手臂上那些原本静止的枝桠忽然颤了一下。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刺激，细嫩的枝条开始缓慢地延伸——从手腕内侧，沿着血管的走向，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白樱的花骨朵在枝条末端悄然鼓起，苍白得像初雪。
基裘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枝桠爬过了手肘，爬上了上臂，分叉出更细的藤蔓，像是一张白色的网，正在一点一点地覆盖美萝的皮肤。
奇犽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枝桠，每延伸一寸，他的瞳孔就收缩一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想说又说不出。
一根藤蔓爬上了美萝的锁骨。
奇犽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那根藤蔓，用力往外扯——藤蔓纹丝不动，他的手指却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弹开，指尖瞬间变得青紫。
"奇犽，冷静点。"席巴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从枝桠上移开，落在奇犽身上。
奇犽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眼眶通红。他颤抖着抚上美萝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可拿尼加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将他的世界割得支离破碎。
"把我送过去。"他猛地转向拿尼加，声音嘶哑，"不管她在哪，把我送到她身边！"
拿尼加看着他，歪了歪头。
然后它伸出了手，指尖点在奇犽的额头上。
白光闪了一下。
什么也没发生。
拿尼加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奇犽，皱起了眉头。
"不行。"它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一丝不确定，"那边……已经有一个奇犽了。"
奇犽愣住了。
"两个一样的，放不进同一个地方。"拿尼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它自己也刚刚意识到的事实，"我能送，但你过不去。"
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凯特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目光在美萝身上那些重新蔓延的枝桠和奇犽之间来回移动。
"等一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拿尼加刚才说了两件事。"凯特缓缓说道，"第一，它能感觉到美萝，说明那个世界是存在的，路是通的。第二，它拉不回来，不是距离的问题，是有什么东西把她定在了那里。"
她看向拿尼加："你能感觉到她，但带不回来。对不对？"
拿尼加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凯特的目光变得锐利，"你能感觉到，说明连接是存在的。"
她靠在墙边，手指轻轻敲击着墙面。
"洛樱在消散之前，对美萝说过一句话。"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她说，'你的意识，永远不会回来了。因为你不会选择回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不是'不能'。是'不会选择'。"凯特重复了一遍，目光沉沉。
她停了一下，看向拿尼加。
"拿尼加从外面拉不动，但如果有人到了那边，让她自己选择回来，那就不需要再从外面拉了。"
"你的意思是…"小杰皱起眉头。
"把一个人的意识送进去。"凯特的声音压得很低，"送到那个世界里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