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哪里?"
美萝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里不是她之前经过的那条灰色的窄缝。那个地方像两张照片之间的夹层,窄得转不了身。而这里……是无边无际的黑。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静谧,连风声都听不到,只有无数片白樱花瓣,在这死寂的黑暗中无声地飘落、盘旋。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映入眼帘的不是模糊记忆里那双小巧的双手,而是一双白皙、纤细,近乎透明的修长的双手。指尖散发着微弱的荧光,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掉。
这具身体,比所谓的意识体还要虚幻,还要不真实。
她试着握了握拳。有触感,但很薄,像隔着一层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皮肤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血液,是光。
她记得在小美萝身体里发生的一切——罗兹的声音、洛克的古龙水、庄园的白玫瑰、宴会上那些陌生的笑脸。每一段记忆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字。
可她自己的呢?
她原来的世界。那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在她"醒来"的那一刻,全都不见了。不是模糊,不是记不清。是根本没有。
但现在,在这片空间里,那些记忆又全都回来了。
这个异常她没有想明白,只是隐隐觉得不对。
正当美萝疑惑不解,试图在这虚无中抓住一点实感时,一阵稚嫩却带着几分沧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你终于来了。"
美萝猛地回过头,望向声音的源头。
在那片漆黑的虚空中,站着一个身高大概只到自己胸口的女孩。她穿着一身繁复精致的洛丽塔洋装,层层叠叠的蕾丝裙摆像是一朵盛开的黑玫瑰。一头深紫色的长发用丝带扎成了一对高高的双马尾,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轻轻晃动。
但美萝注意到的不是她的穿着。
是她的眼神。
那双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疲倦。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笼子门突然打开了,她却懒得飞。
女孩缓缓朝美萝走近,脚下的黑暗仿佛随着她的步伐泛起涟漪。
"你好啊……霸占了我身体的大姐姐……"
"你是……"美萝的声音有些干涩,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她心跳加速。
女孩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冷笑:"我是美萝·柯维斯。"
听到这个回答,美萝下意识绷直了身体,脊背一阵发凉。刚刚就觉得她面熟,那双酱紫色的眼眸,那个精致的轮廓,简直就是缩小版的自己。
"你是美萝·柯维斯?我也叫美萝·柯维斯啊!"美萝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又看了看这个一望无际飘落白樱花瓣的空间,声音都在颤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梦?"
小孩模样的美萝叹了口气,盘腿坐在了漆黑如镜的地面上,双手撑着脸颊,语气老成得可怕:"这不是梦,这里是空间夹缝。你来的那天,我被挤出来了。"
"挤出来?"
"嗯。"小美萝伸出一只手,在美萝面前摊开。指尖的边缘是半透明的,像被水洇开的墨迹,"你看。"
美萝凑近了看,发现不只是指尖——整条手臂的边缘都在微微发虚,像一幅被雨淋过的画。
"一开始只是手指尖。"小美萝把手收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到手腕。再后来到手肘。现在大概到肩膀了。"
"……在变淡?"
"嗯。我试过撞墙,没用。念能力攻击,也没用。"小美萝的声音比较硬朗,带着一种属于少女的倔强,不像美萝那般轻声细语,"我老师教过我一个突破封闭空间的技巧,我用过了,没用。这里不吃那一套。"
她说着,张开掌心。飞落的花瓣穿过她半透明的手指,落在地面上。
"打不碎,抓不住。没意思。"
美萝盯着她看了几秒。
这个孩子的反应太镇定了。不是那种被吓傻了之后的麻木,而是一种被磨出来的冷静。十三岁,本该是最慌乱的年纪。但她坐在这里的姿势、说话的语气、分析问题的方式——像是早就习惯了被困住。
"你是什么时候被关进来的?"
"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小美萝歪了歪头,"但我记得我被关进来之前发生的事。我偷跑出去参加猎人考试,被我妈抓了个正着。我还在跟她吵,然后一眨眼——然后就到这儿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撇:"本来我都准备好了。猎人考试的报名表塞在课本夹层里,行李前一天晚上就藏在后门的灌木丛里。我妈要是再晚发现一步,我就已经到考场了。"
美萝愣了一下。
"你……十三岁就去考猎人执照?"
"怎么了?"小美萝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我念能力已经觉醒了,老师说我天赋不错,再练两年就能独当一面。我觉得我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骄傲。但骄傲底下,美萝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被压了太久的、想要挣脱什么的急切。
"你不想待在家里?"美萝问。
小美萝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叫'继承人'吗?"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从我记事起,我每天的课程表就是:上午礼仪,下午私人老师授课,晚上家族史和经济管理。周末才有念能力的老师来上课。没有朋友。没有出去玩。衣服都是些笨重的款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洋服,扯了扯裙摆上的蕾丝。
"这裙子好看吗?好看。但我不喜欢,我喜欢轻装,可以自由奔驰在山野那种。"
美萝没说话。
"我爸爸说,柯维斯家的继承人只能是我,其他都不用去考虑,只需要变成下一任家主。"小美萝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把椅子。放在那个位置上,等着被坐的椅子。"
她抬起头,看着美萝,忽然笑了。
"所以我想跑啊。考了猎人执照,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了。猎人不需要待在家里。猎人可以去任何地方。就像妈妈那样。"
美萝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十三岁,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虽然没有自由,但有妈妈,有爱她的爸爸,还有大小姐的身份。
她十三岁,接委托,练剑,延展念能力,读书,虽然有玛莉西亚的照顾,但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也不是什么大小姐。
而这个小女孩,在试图逃离,想逃离这个被父母宠爱的家。
"不过你来之前,我倒是看见了你。"小美萝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倾诉切换成了认真。
"看见我?"
"嗯。你跟我擦身而过的时候。"小美萝竖起一根手指,"就一下。很快。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有个很厉害的能力波动,然后你就钻进我的身体里了。"
"能力波动……"美萝喃喃重复。
"很大。"小美萝比划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我虽然被关进来了,但我能感觉到外面在发生什么。你霸占了我的身体之后,我就一直看着。你做了什么,去了哪里,我都知道。"
美萝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不是愤怒——小美萝的语气里没有恶意。是一种被窥视的不安。她在她身体里做的每一件事,挣扎也好,流泪也好,全都暴露在这个孩子眼皮底下。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适压下去,转而问:"可是你被关在这里,怎么看到外面的?"
小美萝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翻了个面。掌心的纹路里,隐约有一根极细的光丝,像是蛛丝一样,一直延伸进黑暗深处,看不到尽头。
"被挤出来的时候,这根线就在了。"她说,"很细,我以为一挣就断。但没断。我就一直通过它看着外面。"
美萝盯着那根光丝看了几秒。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白樱花瓣无声地飘过她们头顶。
过了很久,美萝才开口:"你不喜欢你父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