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把她吞进去的时候，她以为会是黑的。

结果不是。

是灰的。像两张照片被紧紧压在一起，中间那道缝。窄到她转不了身。

她站在里面，前后都是灰色。

然后她看见前面有个人。背影很小。那个人转过身。

一样的脸。小一号。

很小。大概十岁出头。脚踝上没有疤。身上没有任何一道疤。眼睛是干净的。深紫色的长发扎成高双马尾。

她低头看她，像在看一张自己八年前拍的照片。

那个孩子看着她。

不是害怕。是困惑。

像一个人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不该在的地方。

美萝想说话。没有声音。她懂了。

这个孩子要被挤出去。

而她，要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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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商业街被晒得发白。头顶的全息广告牌一闪一闪，把人群的脸照得五颜六色。店铺里的音乐一首叠着一首，混着人声嗡嗡地往外涌。

除了这些吵闹，她还感觉手腕上有一股力。有人在拉她。

"所以说不行哦！太危险了，你才十三岁，以后再大点去参加也不迟。"

女人对面的女孩身高只到她的胸口。稚嫩的脸庞上，那双眼睛此刻有些失焦，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看到面前对自己担忧的女人，什么东西在脑子深处动了一下。

先是手。被握着的这只手，很小，很暖。

然后是气味。阳光晒过的头发，混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

最后是脸。母亲的脸。发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深紫色的光泽，眉头微微皱着，眼里全是担心。

罗兹。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翻了个身。

她的眼睛慢慢聚焦了。

对了，她现在是在跟罗兹争吵要去参加猎人考试的事。罗兹嫌她年纪太小，考试太危险，怎么都不肯松口。她甚至偷摸离家出走，结果被逮了个现行。

"为什么不行？妈妈也是十几岁拿的猎人执照，我也可以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不服输的倔强。

"不要任性，爸爸马上就要来接我们了。先回去，今晚还有个派对要参加。你还……"罗兹抓了抓额前的碎发，感到对这个孩子头疼不已。转头却发现她错愕的表情，声音戛然而止，"美萝？你怎么了？"

罗兹的眼眸里，倒映着美萝左眼涌出的眼泪。

但是流泪的人似乎并不知情，一脸茫然地抬起手，抚摸上自己的脸颊。泪水温热，滑过指尖，带来一阵湿漉漉的凉意。

"嗯？我在哭？"

她甚至对自己流下眼泪感到疑惑。明明自己并不感到有什么想哭的事，可眼泪似乎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

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块一块地碎掉。而她甚至不知道碎的是什么。

罗兹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把孩子气哭了。她伸出手，轻轻拍着美萝的背安慰道："美萝，我不是不让你参加，爸爸也不放心你这么小就去。自从你说要考，你爸爸他啊，担心得几夜睡不好觉。"

爸爸？

记忆里明明是有这个存在的。可为什么，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胸口那块碎裂的地方又往下塌了一块？

她感到违和。不是"不记得"——她记得。罗兹的声音、气味、习惯，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可那些记忆像是从别人脑子里拷贝过来的，完整、清晰，唯独没有温度。

而"爸爸"这个词，连温度都没有。它像一块石头，沉在记忆的最底层，她摸到了，却不想拿起来。

眼泪还在掉。她擦不干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身体知道，但她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看不清里面。

罗兹拉开后座车门，里面坐着一个黑发紫眸的男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们一眼。

美萝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车内弥漫着皮革味和冷冽的古龙水香。

"美萝，你怎么哭了？"

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美萝认得这个声音——记忆里听过无数次。可此刻它从这么近的地方传来，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

"我没事。"

男人面露难色，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帕，伸手要去擦她脸上的泪痕。

美萝下意识地偏开了头。

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手帕停在半空，男人的手指僵在那里。

罗兹见状，赶紧把女孩揽入怀中。

"洛克，美萝好像因为不能去参加猎人考试大受打击，你不要在意，我来安抚她。"

洛克握着帕子的手慢慢收了回去。"美萝，就算你讨厌我，我也不会同意你去的。你太小了，虽然你有念能力，但在爸爸妈妈眼里，小孩子就应该吃好玩好，而不是去参加什么危险的猎人考试。"

爸爸妈妈。

美萝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记忆告诉她，面前这两个人就是她的爸爸妈妈。可身体不这么认为。身体说：不对。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

见美萝不回应，洛克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回了椅背上。

轿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商业区渐渐褪去，高楼和霓虹被甩在身后。车子驶过一片又一片的住宅区，人烟越来越稀，路两旁的梧桐渐渐被高大的铁栅栏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驶过一道隐蔽的铁门，驶入了一座宏伟的庄园。

那是一座欧式风格的巨大宅邸，白色的罗马柱支撑着高耸的门廊，繁复的雕花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巨大的喷泉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中央喷涌，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黑色的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子沿着铺满碎石的私家车道前行，最终停靠在主楼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前。

车门打开，门口已经有女仆在等待了。当看到那一抹娇小的深紫色身影时，领头的年长女仆赶紧上前，微微鞠躬，恭敬地喊了一声："美萝小姐。"

这一声"美萝小姐"让她忍不住泛了难色。看着眼前对自己恭敬打招呼的女仆，明明如往常一般，可这股违和感怎么也降不下去。她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窃取了这具身体的身份。

洛克先一步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对女仆吩咐道："你们先带小姐去换衣服，晚上要去参加尼奇亚夫妇的五十周年纪念宴。"

女仆应声说是，然后带着美萝走进了主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