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长廊,美萝被带进了一间宽敞奢华的衣帽间。
房间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万千流苏。四周的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洋服,从繁复华丽的公主裙,到简约大气的晚礼服,应有尽有。空气中漂浮着衣物柔顺剂的清香。
"小姐,今晚的派对比较隆重,您看选哪一件?"女仆拉开一排衣架,展示着最新的高定礼服。
美萝看着那些衣服,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另一件白色的睡裙,和一件简单的纯棉T恤。她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件看似普通的白色连衣裙上。
那是一条设计简约的白色丝绸连衣裙,领口处绣着银色丝线,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
"就这件吧。"美萝轻声说道。
在女仆的服侍下,她换下了身上的便服。当丝绸滑过肌肤,那种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裙、长发披肩的女孩。
女仆为她精心打造了一个侧编发发型,并在编发侧边点缀了两朵洁白的鲜花作为装饰。
很美,很精致,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可瓷娃娃不会问"这真的是我吗"。
美萝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眼神中满是迷茫。
————
尼奇亚夫妇的别墅坐落在城市边缘的半山腰上,是一座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巨大的穹顶在夜色中勾勒出优雅的弧线,外墙爬满了百年的常春藤,在特制的景观灯照射下泛着幽幽的绿意。
为了举办这场五十周年纪念宴,别墅的庭院里挂满了数以千计的透明水晶球灯,远远望去,庭院像被一层薄雾笼住了,每一团光都在微微晃动。
宴会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将大理石地面照得纤毫毕现。穿着燕尾服的侍者托着香槟穿梭在宾客之间,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尼奇亚先生,恭喜您和夫人迎来五十周年,真是令人羡慕。"
洛克·柯维斯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商业微笑,与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尼奇亚先生碰了碰杯。两人寒暄着,话题很快从陈年旧事转到了最近的生意走向。
美萝站在洛克身后,听着周围人对父亲的恭维。"梦幻工坊"——她听过这个名字,街上到处都是他们家的玩偶,小孩子人手一个。她的父亲,就是那个制造快乐的人。
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被众人簇拥的男人,那股违和感反而更重了?
"哎呀,这就是美萝吧?"
尼奇亚先生转过身,目光落在美萝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慈爱。他弯下腰,看着这个精致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
"真是越长越漂亮了。洛克啊,我总说要是有个像美萝这么可爱的女儿就好了,可惜家里只有那几个混小子。"
尼奇亚先生笑着摸了摸美萝的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洛克身上,语气热络:"洛克啊,我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二,你也见过的吧?年纪跟美萝差不多,性格虽然毛躁了点,但人老实。改天让两个孩子单独处处?"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洛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神淡了下去。
"尼奇亚,美萝还小。"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聊天气,"而且柯维斯家的孩子,不兴往外嫁。"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尼奇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洛克的肩膀:"你这家伙,还是这么女儿奴。你这样宠着,美萝以后可是嫁不出去的。"
洛克摆摆手,语气傲然:"有什么关系,家里不缺钱,养一个女儿还养不起了?哪怕她一辈子不嫁人,柯维斯家也养得起。"
尼奇亚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压低了些声音:"话虽这么说,可柯维斯家就这么一个继承人,总不能让家业将来没人接吧?"
"尼奇亚。"洛克淡淡地打断了他,语气没变,但眼神沉了一度。
尼奇亚识趣地收了话头,笑着举起酒杯:"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美萝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的。
继承人?
这三个字明明就是挂在她身上的。可是……好像又不太对。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像一团模糊的影子堵在意识的边缘,伸手去抓就散了。
她站在洛克身后,机械地对着上来寒暄的宾客微笑。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忽然在某处停了一瞬——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可她总觉得,人群里应该还有一个人。一个白色头发的少年。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像一根刺扎在意识深处,拔不掉。她鬼使神差地拉了拉罗兹的手。
“美萝?”
罗兹察觉到女儿的异样,立刻附耳过去,她知道女儿肯定有事想说。
美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她甚至说不清自己想问的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个白色头发的影子不该凭空出现,它应该对应着什么人,而那个人,应该跟她有很近很近的关系。
可话到嘴边,想说的却是另一个词。继承人——如果她是唯一的继承人,那为什么这个词落进耳朵里的时候,胸口那块空缺又塌了一块?好像有什么人,本该站在这个位置上。
"罗兹,我——是不是还有一个姐姐才对?"
说完这句话,不仅是罗兹,美萝自己也蒙了。记忆里从没有姐姐的存在才对,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为什么自己会问出这个话?
罗兹的脸色变了,双手搭在美萝的肩上,一脸担忧地上下打量着她:"美萝你是不是受了什么伤打到脑袋了?你今天实在有点奇怪,怎么净说些胡话?"
美萝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越来越重,让她无法再待在这个奢华却陌生的宴会厅里。
她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我不知道。我就是突然觉得不太舒服。"
她不知道的是,从踏入这场宴会开始,这具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试图苏醒。
罗兹点头,眉头紧锁。这孩子肯定出问题了,不仅仅是情绪问题,精神状态都很不对劲。还是先带她回去吧,五十周年纪念宴已经露脸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洛克没问题。
她去跟洛克打了下招呼,洛克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看出了女儿的疲惫,便点头放行。
……
回到熟悉的庄园,熟悉的大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再次隔绝。
美萝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女仆们簇拥着走进了主楼。
卧室里已经放好了热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玫瑰精油味。女仆们先把美萝那一身礼服褪去,然后为她盘好了长发,直到躺进浴缸。女仆动作轻柔而熟练,仔细地为她按摩擦洗身上。温热的热水包裹住身体,似乎洗去了她一身的疲惫,却洗不去心头的阴霾。
美萝换上一套柔软的真丝睡裙,躺进了铺着羽绒被的大床上。
其他女仆都走了,只留下一个女仆还站着。
她是艾琳,负责美萝起居和课程的贴身女仆。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圆圆的眼睛弯起来时总带着笑意,嘴角像是天生就挂着微笑的弧度。
她从美萝很小的时候就在身边了,比任何人都熟悉小姐的习惯——什么时候该点熏香,什么时候该备热牛奶,什么时候该安静地退出去。
她从床侧的边几上取过一只白瓷小炉,炉身绘着淡金色的茛苕叶纹,炉盖镂空成繁复的花藤图案。她揭开盖子,用镊子夹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香饼搁进去,点燃后盖上炉盖。
一缕青烟从镂空的花藤缝隙间丝丝缕缕地飘出来。甜腻的香气漫上来,美萝觉得眼皮沉了一瞬,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下去。
"小姐,请好好休息。"
艾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只有炉中的熏香在静静燃烧。美萝看着那缕青烟在月光下盘旋、消散,眼皮越来越沉重。
在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她似乎听到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低语,那声音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听不清到底是什么,只觉得眼皮很重,慢慢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