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美萝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海中下沉。没有光,没有声音,连重力都感觉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脚尖才触到了一丝实地。
她睁开眼。
漆黑。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零零碎碎的白色樱花瓣从不知道什么方向飘下来,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像黑夜里仅有的几点星光。
她伸手接住一片。
冰凉。在掌心化作一缕雾气,散了。
她往前走。脚下像踩在镜面上,平滑,冰冷。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一道断崖。
她走到边缘,往下看。
断崖之下是一片广阔的黑色平原。平原上站着十几个人。
十几个。她数了一遍。
他们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仰着头,双目无神,凝视着远方。
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她看到了那棵树。
白樱之树。
它伫立在黑暗的尽头,散发着幽幽的白光,树冠巨大得仿佛支撑着整个世界。那些飘落的花瓣,正是从那里而来。
美萝看了很久。
她看着那些仰着的脸——涣散的瞳孔,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们还能救吗?"
"不能。"声音从身后传来。
美萝回头。
红发。苍白的脸。一个她见过的少女—— 一年前跟奇犽去猎人协会的时候见过,听说过她是"死后念"的重生者。
"凯特,你没事啊?"
"你看我们像没事的样子吗?"凯特靠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你绝不能靠近那棵树。靠近的人都会变成下面那样——迷失自我,成为它的养料。"
"这里是哪里?"
"某个里空间。或者说,那棵树的胃。"凯特的声音很轻,"这里封住了念。我试过很多次,调不动气。"
美萝抬起手。
深紫色的念气在掌心涌动,凝成一块小小的淡紫色薄膜。
凯特盯着那块薄膜。
"你能用。"她说。
"嗯。"
"这地方连气都调不动,你还能凝出东西来。"凯特盯着那团深紫色的气,"你的念……跟普通的不一样。"
她皱了一下眉,像在确认。
"它不是在硬扛这个空间。它绕过去了。"
"倒流、回绝、还回去——"凯特慢慢说,"如果我推测没错,你的念走的是时间的路子。空间封得住气,封不住时间。"
她顿了顿,眼神里的光暗了一点。
"但你能用,不代表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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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白樱之树的顶端。
洛樱倚在粗壮的枝干上,花瓣长裙垂在枝桠间,粉白相间的长发和周围的花瓣融为一体。
她的身上有几道细碎的伤口。
不深,但一直没合上。那是半个小时前留下的——那个白发小子为了拉住那个猎物,半个身子扑进了空间裂缝的边缘。她借裂缝送出去的花瓣,在他身上划了好几道口子。然后那个猎物用了某种特别的能力,把他身上的伤抹掉了。
伤就回来了。回到她身上。
受伤的瞬间,她低头看着手臂上那几道口子,愣了一下。她自己没动过手——花瓣早就落尽了。但伤口的位置、深度,和她在白发小子身上划出的一模一样。
看来是还回来的。
她舔了一下伤口边缘渗出的血,眼尾眯起来。伤口在慢慢愈合,她懒得管。
她闭上眼,感受里空间的变化。片刻后猛然睁开,金色的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透过层层枝叶,精准地落在断崖边那个深紫色的身影上。
"在我的里空间,居然还能用念。"
她笑了。手指轻轻一勾。
藤蔓动了,把缠着的美萝的躯体往她身边带了带。
那具身体挂在藤蔓上,双目紧闭。腹部的隆起在宽大的衣物下若隐若现。
洛樱伸手,拂开那具身体脸颊上沾着的一片花瓣。
手指碰到的是皮肤。温的,有脉搏的,实实在在的。
她可以碰到这个。
那些挂在藤蔓上的身体,她都没动。
不是不想吃,是还不到时候。
身体是容器,意识是味道。容器要留着,等味道浸透了再收。
每一具身体的后颈都扎着细细的根须——从藤蔓末端一路连到每一具躯壳里,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养分。
只有意识体彻底沉沦、在美梦里消散了,外面的身体才会开始被白樱之树吸收。
现在这些身体还完好无损地挂着,像一排排等熟的果子。
"孕育着生命的猎物。"她的指尖在那具身体的小腹上停了一下,眼神变得幽深,"我等了太久了。"
她等的不是一顿饱饭。她等的是一个能长出双份意识的容器——母体和胎儿的。胎儿的意识最干净,没有杂味,像刚出的奶。
她的目光转向另一边。另一丛藤蔓缠着凯特。凯特紧闭着双眼,身体一动不动,但眉头皱着。
"还有你,小老鼠。我要放弃你了。"
一片花瓣弹过去,在凯特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她收回手,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望向白樱之森外围。
"真是令人讨厌的气味……那几只老鼠,居然追过来了。"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本来不想杀的。
猎物是食物。食物要慢慢吃,杀了就没味道了。
但那个红皮的东西带人穿过了白樱之森的外围。
林子绕,是她的手笔。让人原地打转、走不出去——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不让人走到树跟前来。白樱之森是她的根。猎物在外面跑,她慢慢吃,吃多少有多少。猎物一旦靠近树,她就有危险。
花守就是这么来的。树分化出它们,不是为了捕猎,是为了守门。
现在有人要进门了。
她的眼尾沉下来。
裂缝随时可以开。这座岛上,她想在哪儿开就在哪儿开。但她没开。
不是不能。是吃不下。
她一直都是这样捕猎的。先抓走一个,剩下的就不会走——他们会找那个失踪的。找的时候,她再一个一个慢慢拖,不急。味道要慢慢浸,浸透了才好收。
那个双份的她先动了。等了太久,没忍住。
可那个红皮的东西把剩下的一窝端过来了。
他认路。他的能力可以认路——这片林子再怎么绕,他都不会原地打转,总能找到那条对的路。但赤鳞族对这片林子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知道哪些路走进去就回不来。以前他从没把活人带进来过。
这一次,他带进来了四个。
里空间已经站着十几具了。那个双份的还醒着,里面的梦叫不动她。再来四个,树消化不了。
外围那四只小老鼠跑不掉。但那个双份的,她想先解决。
"既然不想死在外面,那就死在这里吧。"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树干上鼓起十个包,树皮从里面被顶开——十道高大的身影从裂口里走出来。
"他们来到这里就杀了他们。尸体全部留给我。"
花守。
他们曾经也是人。被白樱之树吞噬之后,残存的意识与躯壳被分化、重塑,变成了这副模样。每一个都在两米以上,皮肤是白樱木的颜色,光滑如瓷,布满细密的年轮纹路。四肢修长得不成比例,手臂垂过膝盖,六节的手指末端尖锐如针,微微内弯,指尖挂着未干的血。
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人的轮廓——鼻梁、颧骨、下巴都在——但所有五官都被一层半透明的花瓣薄膜封住了。眼睛的位置只有两团微微鼓起的弧度,嘴的位置是一道竖着的裂缝。
他们看不见。但他们能闻到恐惧。
胸口正中央有一个拳头大的树洞,洞口边缘向内卷曲,像一朵半合拢的花苞。花苞里盛着一小汪金色的液体。
他们走过的地方,苔藓枯死,白色花苞从地面裂缝里钻出来,几秒内开成盛放的白樱。
他们不说话。但身上层层叠压的花瓣会轻轻翕动,发出窸窣的声响——仔细听,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妈妈……"
"……好痛……"
"……放我出去……"
那是他们作为人时,最后剩下的东西。
洛樱的身体开始变虚,慢慢化作漫天的粉色烟雾,向着白樱之树的内部飘去。
"我要亲自去会会里空间里的意识。"
她的声音从烟雾里传出来,轻得像花瓣落地。
"毕竟,能让我看上眼的猎物,可不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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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脸色太差了。"美萝扶着凯特。
凯特靠在那堵看不见的墙上,呼吸弱得像随时会断。身体也在变透明。她勉强笑了一下。
"我大概快撑不住了。听着,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她看着美萝。
"我们现在都不是实体。"
美萝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抬起手,想碰自己的脸。指尖碰到了——触感是真的。但那种沉甸甸的重量感没了。身体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们的身体还挂在那棵树上。"凯特说,"像标本一样。我们现在只是被剥离出来的意识。灵魂。"
美萝握了握拳。气还在。但它是从意识里凝出来的,不是从身体里。
难怪刚才凝聚念气的时候会有那种违和感。
"我曾经短暂醒过一次。"凯特说,"身体被藤蔓缠着,挂在树干上。醒来的那一瞬间,那个女人看到了我。"
"然后?"
"我又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到了这里。"凯特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雕塑一样的人,"下面还没散的人,现实里都还活着。我的同伴也在里面。"
"要打败她才能救大家?"
"大概吧。"凯特叹了口气,"我在这里看过几个意识突然像泡沫一样'啵'地散了。"
"散了就……"
"现实里的身体就死了。意识被里空间吸干净,剩下的躯壳变成树的养料。"
凯特忽然抬头,望向断崖下方。
"美萝。我刚被拖进来的时候,树下还有二十几个。"
美萝接过话头,“现在还剩十几个。”她刚刚已经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