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是平的。嘴角甚至没什么弧度。
美萝的头发贴在脸上，鼻子进了水，呛了一下。她想反驳，一张嘴又呛了一口。
"台阶长苔了。"奇犽说。
美萝趴在奇犽湿漉漉的胸膛上，脸瞬间红透了。她懊恼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嗯，是台阶太滑了。"
……
温热的泉水洗去了所有的疲惫。
两人并肩靠在池边，美萝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长发被盘在头顶。她仰头望着那一轮清冷的月亮，又转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少年。
"奇犽。"
"嗯？"少年睁开眼，侧头看她。
"关于幻界岛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奇犽沉默了片刻，伸手拨弄着水面，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是，既然小杰要去，我们就必须去。那个笨蛋如果不找到凯特，他肯定死都不会走的。不然他也不会发那样的求救信号给我们。"
美萝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向奇犽那边靠了靠，直到两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一起。
"奇犽，你可不能像他们那样，突然就不见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说什么傻话。"
他侧过头看她，蓝眸在月光下很静。
"倒是你——我不会让你消失的。"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死也不行。"
美萝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嗯。"
她顺势将头靠在奇犽的肩膀上，手掌轻轻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变得轻柔而感慨。
"我能感觉到，这个孩子在不断长大。"
奇犽的手也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律动。
"雷欧力检查过好几次——我们之中就他懂医——每次都皱着眉头。"美萝看着水面倒映的月光，轻声说道，"他说这个孩子的气……和正常胎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说它好像会自己从周围摄取念气来维持生长。"美萝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小腹，"雷欧力原话是——'我在医学上没见过这种事。但在这片黑暗大陆，好像什么都可能发生。'"
奇犽没有接话。
但他想起了另一件事——嵌合蚁的女王，在胎内就把念喂给了孩子。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雷欧力说，最多只要六个月，这个孩子就会出生。"美萝的声音轻了下去，"六个月……比正常快太多了。"
"嗯。"奇犽低声应了一句，目光变得无比柔和，"那就快点出来吧。我也想看看，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美萝看着奇犽若有所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拉过他的左手。
她用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轻轻画了一个倒三角。
"我的能力有个制约。"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二十四小时内，你可以任意召唤无效玩偶。"
"然后呢。"
"召唤之后，无效玩偶脱离我，我的气会被它带走。"她顿了顿，"那段时间我用不了念。"
"我知道。"奇犽说。
他当然知道。他不止一次见过那个一米多高的哥特裙念兽，也亲手从它的水晶球里吸过气——敌人打得越狠，水晶球里存的气越多，他吸得越狠，那是他们之间最默契的配合。
"但这次不一样。"美萝说，"这次我怀着孕。"
奇犽没接话。
"用完之后，我得吃肉干才能缓过来。"她拍了拍搁在池边的那包自制肉干，语气轻描淡写，"所以用不用，你自己决定。制约是我自己定的，不是给你签的。"
奇犽盯着手腕上那个黑色的三角印记看了两秒。
"我不用。"
"我知道。"美萝笑了一下，"但带着。"
奇犽没再说话。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
深夜——
赤鳞族的城镇安静下来，只有珊瑚墙壁里流淌的发光液体还在一明一暗地脉动，像整座镇子在缓慢地呼吸。
酷拉皮卡一个人站在镇子边缘的栈道上，望着远处海天之间那个模糊的黑点。幻界岛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回望。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还不睡？她呢？"酷拉皮卡说。
"美萝先睡了。我睡不着。"奇犽走到他旁边，靠在栈道的栏杆上。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了一会儿，听着海浪的声音。
"为什么只有我没事”。"酷拉皮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杰说那句话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奇犽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酷拉皮卡的侧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但奇犽认识他太久了。
"那种话，"酷拉皮卡说，"我听过太多次了。"
奇犽没有接。有些东西不需要接。窟卢塔族四百多口人，最后只剩下一个——那个"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的问题，酷拉皮卡大概用了十几年才学会不去回答。
"还有一件事。"酷拉皮卡把视线从远方收回来，转向奇犽，"小杰的大衣领口上，沾着白色的念残留。"
奇犽侧过头。
"不是丝线，也不是雾气。"酷拉皮卡说，"是花瓣的形状。一片一片，嵌在纤维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上去的。我用「凝」看的，风怎么吹都吹不掉。"
奇犽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瞭望台上我就看到了。"酷拉皮卡说，"但当时没说——他那个状态，经不起再多一层。"
他看向幻界岛的方向。
"但现在我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奇犽没有问第二种可能是什么。他们都清楚。
"有戈迪在，路不会丢。"奇犽的声音沉了下来，蓝眸里映着远处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黑，"明天上岛，我盯着小杰。"
顿了一下。
"谁也别想把他带走。"
酷拉皮卡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
"雷欧力跟着我们。"奇犽又说，"美萝那边他盯着。"
"嗯。"酷拉皮卡说，"孕妇和伤员交给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海风听的：
"还有——如果谁开始说'好漂亮'，立刻把他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