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下的南方水域,幻界岛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
远远望去,那只是一片模糊而庞大的植物轮廓,像是一团团凝固的墨色云雾,沉甸甸地压在珊瑚礁群岛的边缘。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过,却吹不散那片植物散发出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
风势渐大,吹动了那一整片白樱之树。
刹那间,无数苍白的花瓣被卷上半空,在月光下宛如一场逆行的暴雪,隐约可见树冠深处伫立着几道扭曲的黑影。
那是白樱之树分化出的守护魔兽——没有自我意识,唯一的使命便是守护母体。
那些黑影的轮廓像人。但不是人。
它们不是树长出来的。
它们是树分化出来的。
白樱之树吃人。肉会烂,骨头会化,血会变成金色的树液。
但念不会。
念是活的。它会在树的胃里挣扎,会撞,会咬,会试图从树皮里钻出来。树消化不了它。
所以树把它吐出来。
吐出来的东西没有自我意识。没有记忆。没有名字。它们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木质的壳,和壳里面那团还在挣扎的念。
壳是树的。念是猎物的。
所以它们会用能力。
念越强的人,吐出来的东西越硬。
而那些本身就有念能力的人……树会把他们的能力,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
不完整。不精准。像一面碎掉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张不完整的脸。
但它们会动。会打。会杀。
会本能地,保护那棵树。
穿过这些沉默的守卫,视线最终落在岛屿中央那棵最为硕大的白樱之树上。
不。
不是"一棵树"。
月光下,那棵巨树的轮廓隐约呈现出一个人的形状——主干膨大,隆起胸腹的弧度,树皮下面隐约能看见肋骨的纹路。枝条从"肩胛"的位置生出来,向四面伸展。根系从"脚踝"的位置扎进土里,蔓延整座岛屿。
树冠是她的头发。
而她的脸——长在树干正中,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洛樱正坐在那张脸的额头上。
她那一头白粉相间的长发垂落至脚踝,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她的脸上盛开着几朵娇艳的樱花,尖耳微微颤动,白色的尖指甲轻轻搭在树枝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说不清是衣服还是树的一部分的长裙。裙身像是由无数片白樱花瓣层层叠压而成,边缘微微卷曲,在夜风里轻轻翕动,像是什么活物在呼吸。腰腹处收紧成一截灰白色的硬质胸衣,纹理和树皮一模一样,上面嵌着几颗半透明的琥珀,里面封着细小的白色絮状物——和小杰大衣领口上那些吹不掉的花瓣,是同一种东西。裙摆垂到脚踝以下,拖在树枝上,末端已经和树皮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树干。
粉色的念气在她周身缓缓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微微侧头,目光穿透了茫茫夜色,望向珊瑚礁群岛的方向。
"好像来了个有趣的东西。"洛樱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的尖耳又颤了一下——她能闻到念的味道。尤其是生命体的念,越是鲜活,味道越是浓烈。而此刻钻进她鼻腔的那股气息,隔着整片海域,依然清晰得像是就在鼻尖底下。
"孕育生命的人类。"
"对于这片南方水域的生物来说,那可是最珍贵的猎物。"
她舔了舔嘴唇,金色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
"还有……年轮的味道。"
她皱起眉。那股味道让她不舒服。像是已经断过一次的木头,又被接上了。
她抬起手,白色的尖指甲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花瓣的柔软,也触到花瓣下面那张不属于她的脸。
这张脸是那个人的。
很多年前,她吞下了一个怀着孕的人类女人。那是她吃过最美味的一顿——恐惧、期待、绝望、爱,所有的情绪都混在一起,像一杯调得恰到好处的酒。那个女人在她的里世界里幸福地死去了,死的时候还在笑。
从那以后,她就长成了这个样子。
但那个女人没有给她能力。
能力是更早之前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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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比那个怀着孕的女人早得多——她吃过一个能撕裂空间的人。
那是一个人类女人。念的味道很奇怪。
强化系的念是硬的,像石头,嚼不烂。变化系的念是滑的,像水,咽得快。那个女人的念不是硬的也不是滑的——是空的。
像咬进一口空气里,牙齿咬到的东西叫"距离"。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特质系
空間。
那是她吃过最难消化的东西。强化系那个她花了整整十年,那十年里她几乎每天都在反胃。而这个女人,她花了更久。
因为空间的念不会消失。
它会扎根。
那个女人是个猎人。她发现了这座岛,发现了花粉,发现了那些走进林子就再也没有出来的人。她很聪明。她没有走进林子。
她站在岸边,撕开了一条缝。
她想逃。
她以为缝的那一头是海。是岸。是自由。
但她不知道——这座岛上所有的空间都是她的。每一条缝的另一头,都还在岛上。
那个女人从缝里爬出来,掉进了她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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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前,她的手不够长。
猎物必须走到白樱树底下。走到根须够得着的地方,走到花粉落得到的地方。她只能等。等他们自己来。
吃了那个女人之后,她的手变长了。
整座岛都是她的手。
只要踏上这片土地,只要呼吸这里的空气,只要被她的花粉沾到一片——她就能撕开一条缝,直接把人接进她的里世界。不用等他们走到树下。不用等花粉把他们迷倒。
整座岛,都是她的嘴。
但手只长到海岸线。
海的那一边,她够不着。她能闻到,能看见,能流口水——但撕不开。
那个怀着孕的人类在海的那一边,她闻得到。隔着海,那股味道浓得让她发疯。但她只能等。
等她上岛。
所以她需要那个红面男人。
洛樱摊开手掌。粉色的念气在掌心汇聚,空气像纸一样被撕开一条缝——一条漆黑的、边缘蠕动着花瓣的裂缝。裂缝的另一头,是她为猎物准备的里世界。
她合上手掌,裂缝消失了。
每撕一次,树就会多长一分。
但她已经回不了头了。树已经是她了。所以多撕几次,也无所谓。
"你们说,他们会来这个岛上吗?"
回应她的只有海风的呼啸。
"哦,忘了,你们说不了话了。"洛樱轻笑一声,目光下移。
她凭心情捕猎。
遇到喜欢的猎物,她会撕开裂缝,温柔地把他们接进她的里世界。在那里,猎物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一切,会在幸福中闭上眼睛,会在笑着的时候被一点一点吸收干净。
遇到不喜欢的,她连裂缝都懒得开。
花粉落下来,他们就会失去意识。然后变成树的一部分——变成白珊瑚,变成花守,变成树干上的一张脸。
但无论哪种方式,她都会等。等猎物自己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