壳腔外的世界瞬间被海水吞没。

先是壳口边缘。海水像一道灰色的墙，从头顶那个敞开的圆形开口涌了进来。

"它没关盖子！"雷欧力尖叫起来，声音劈了，"盖子没关！水进来了！"

水漫上了地板。冰的，咸的，带着深海的腥臭。它涨得极快，几秒钟就漫过了脚踝。

"利维坦！盖子！"酷拉皮卡大喊。

"在关在关！"

壳腔猛地一震。头顶那个敞开的圆形开口开始收缩。角质层盖子从边缘向中心收拢，盖沿的角质齿一圈一圈地交错嵌合，海水从越来越小的缝隙里挤进来，喷成一道道白色的水柱。

最后一道缝隙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像保险柜落锁。

水停了。漫到小腿的海水不再上涨，在地板上晃了两下，安静下来。

壳腔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水滴从盖顶内侧滑下来的声音。

壳外的灰光被角质层切断，壳腔里的暖黄跟着暗下去。紧接着，脚下的骨质层自己亮了起来——很弱，像蒙了一层蜡纸的壁灯，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轮廓。

酷拉皮卡收回了锁链。奇犽的手掌还按在地面上。电还在流。

骨质层是干的角质，绝缘——电只走壳，不走水。雷欧力就站在三步外的浅水里，连一根头发都没被电到。

但没有缝了。风停了。十七道主缝一道都不再漏。他的电找不到出口，就在骨质层里空转，一圈一圈地打转，然后顺着他的手臂倒灌回来。

他收回了手。

雷欧力站在浅水里，胸口剧烈起伏。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又摸了一下。

"……不对。"他说。他摘了摘眼镜，又戴上。"我的耳朵没有鼓。"

他们在水下。几十米，也许上百米。但他的耳膜没有任何压迫感，像站在平地上一样。

而且——

"空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肺还能用，"空气没有变闷。没有变潮。连二氧化碳的味道都没有。"

壳腔里的空气没有因为合盖而变得浑浊。相反，有一股极淡的、带着海盐味的清新气息从墙壁里渗出来——不是通风口，是骨质层本身在呼吸。

"我的念。"利维坦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壳腔里的气是我造的。气压和陆地上一样，你们不用省着喘。只要我还醒着，气就不会断。"

"……你早说。"雷欧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声音还在抖。

"早说你们就更要潜水了。"利维坦说。

奇犽没参与这段对话。他低头看着地板上那层正在退去的浅水。水漫到过他们的脚踝，现在正顺着骨质层的缝隙往下渗——壳腔自己在排水。骨质层是单向的，像鳃，只出不进；利维坦一收肌肉，腔里的水就被挤出去。

"上岸的时候壳口一张，四肢着地，跟你们陆行魔兽没区别。"利维坦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它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下潜的时候盖子一咬，水进不来。壳里的气我自己造，壳外的水我自己扛。我这身壳，天生就是潜水的料。"

"所以你才接得了这单。"酷拉皮卡说。不是问句。

"所以只有我们这一支接得了这单。"利维坦纠正他。

奇犽抬起头，走到观景透明墙前。

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灰蓝，又变成铅灰，最后变成了一片漆黑。壳盖顶上，原本应该是海面的地方，此刻变成了一片翻滚的混沌。巨大的龙卷风像是一根根通天的黑色柱子，狠狠地搅动着海水，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漏斗状漩涡。阳光完全无法穿透，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那些漩涡边缘摩擦出的幽蓝色电光，偶尔照亮这片海底地狱。

透明的壳盖与门前对面的透明观景墙把这片海底地狱完整地铺在他们眼前——四周，头顶，无处不是。

"天哪……"雷欧力站在透明观景墙前，看着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就是……海里的视角吗？"

一只巨大的海兽尸体被卷进漩涡，在巨大的压力下瞬间爆裂，血肉像烟花一样散开，却又很快被暗流吞噬。

利维坦在深水中拼命摆动四肢，蹼张开，在岩石和暗流的缝隙中穿梭。

"呼……"雷欧力靠在观景墙的边框上，脸色有些苍白，长出了一口气，"好险……酷拉皮卡，这潜水真是绝地求生的好方法。"

酷拉皮卡擦了擦脸上的海水，看着头顶那渐渐远去的恐怖风暴："因为这是唯一的生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躲避比硬抗更明智。而且……"

他看了一眼脚下这头虽然胆小但确实靠谱的巨兽。

"我相信它。毕竟它是属于深海的。"

利维坦听到这句难得的夸奖，原本紧绷的四肢稍微放松了一些，声音在脑海中弱弱地响起："那是……那是当然的。我可是深海贵族……刚才那是战略性撤退，对，战略性撤退。"

"明明潜水前还怂得不行。"奇犽说。

他站在观景墙前，白色的头发垂在额前。他的目光穿过透明的壳壁，盯着更深处的黑暗。

"别高兴得太早。"他说，"虽然躲过了风暴，但这底下……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随着利维坦的不断下潜，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而在更深处的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

深海一望无际的黑，只有利维坦腹部发出的幽蓝荧光，在四周摇曳出一片诡异的照明区。

然而，这片照明区很快就被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包围了。

那是栖息在深渊中的掠食者，外形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深海安康鱼，却长着类似节肢动物的锋利节肢和布满倒刺的口器。它们被利维坦巨大的身躯和念气吸引，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扑杀而来。

"小心！三点钟方向！"酷拉皮卡大吼。

一只体型如卡车般的深海巨兽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狠狠咬向利维坦的侧腹。

但它的獠牙没能刺穿甲壳。利维坦的壳本来就硬，加上它本能地覆盖了"坚"，那些掠食者的口器撞上去，只留下一排白印。它们疯狂地撕咬、冲撞，却连一层皮都没破开。

利维坦在发抖，壳腔跟着微微发颤，但它确实没受伤。

"没事……它们咬不动……"它小声说。

但酷拉皮卡的眉头没有松开。

"别高兴太早。"他盯着远处的黑暗，"它们在试探。"

话音刚落，下方突然亮起了一片暗红色的光。

不是荧光。是血。

无数半透明的、泛着暗红光泽的水母从深渊中升起，像一片倒悬的灯笼。它们的触手垂下来，每一根都挂着密密麻麻的透明卵囊，在幽蓝的照明区里缓缓飘荡。

血潮水母。危险度B+。

"触手可以延伸到三百米。"酷拉皮卡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根触手上都挂着透明的卵囊。"

"这就是那个被蛰到不会立刻死的血潮水母吗？"雷欧力惊恐地问。

"对，不会立刻死。"酷拉皮卡说，"卵会在体内孵化。七十二小时后，从皮肤里钻出来。"

壳腔里安静了一秒。利维坦的颤抖变成了筛糠。

血潮水母的触手已经飘到了利维坦的甲壳边缘。"坚"能挡住牙齿，但挡不住这种柔软的、无孔不入的触须。它们像活物一样缠上来，顺着甲壳的缝隙往里钻。

"它们不怕'坚'！"利维坦尖叫。

---

砰——

房子的门被推开了，美萝站在门框。

她的胸口和左肩缠着绷带，雷欧力只是给她把表面的伤口封住了，痊愈还需要时间恢复，因此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依然亮。

奇犽已经挡在门框前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过去的——他背靠着角质层的边缘，一只手横在门框前方，正好卡在她肩膀的高度。

她伸手去推。他扣住了她的手腕。没受伤那只。

"你已经受伤了。"他说，声音很平，"你撑不住。"

"我知道。"

"那回去。"

"它们有念。有恶意。有'谁'。能包住整头利维坦的，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