壳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咸。
他们在里面待了多久,没人说得清。壳顶外的灰雾一直没散,琥珀色的光把外面的世界滤成一片浑浊的暖黄,什么都看不清。
利维坦在游。骨质层传来持续的震动,沉而慢,像一面远处的鼓。但方向不对——它在打转。
"它找不到路。"酷拉皮卡说。他半跪在地板上,手贴在地板,感受下面的骨质层,眉头紧拧着,"壳腔里看不到外面。它不知道龙卷风往哪走,只能原地转。"
奇犽站起来。"我出去。"
"我跟你去。"雷欧力已经拎起了急救箱。
奇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坡道。
壳口还开着。灰白的天光从上面灌进来,风也跟着灌进来,带着浓烈的腥气和盐粒。他顺着坡道往上爬,风把他的白发吹得往后倒。雷欧力跟在后面,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扶着坡道边缘的骨棱。
酷拉皮卡已经在背甲上了。他蹲在背甲边缘,身体压得很低,另一只手扣住凹槽。
奇犽探出头。
背甲上的风大得几乎站不住。他蹲下来,一只手扣住背甲边缘的凹槽,另一只手挡在眼前。
外面是一片混沌。
灰雾、血雨、碎肉、盐粒,全被风搅在一起,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但龙卷风的轮廓看得见——那道直径超过百米的黑色风柱,正在两百米外徘徊,像一个在找猎物的东西。
它在转。
顺时针。
奇犽数了三圈。又数了背甲上的缝——十七道主缝,从中央脊线往两边排开,像肋骨。
"顺时针。"他说,"大概两百米。在绕圈。"
酷拉皮卡点了一下头。
雷欧力蹲在壳口旁边,没往前爬。他把急救箱打开,检查了一遍绷带和止血剂,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道风柱,脸色变了。
"那东西在靠近。"
"我知道。"奇犽说。
美萝最后一个出来。
她站在壳口边缘,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往后倒。
"还没完呢!"酷拉皮卡瞳孔骤缩,"左边!有一道正冲我们来了!"
一道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型龙卷风改变了徘徊的轨迹,直直地朝利维坦压了过来。风柱中夹杂着刚才那只猛兽的血肉残渣,像子弹一样噼里啪啦地打在利维坦的背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该死!这老乌龟要撑不住了!"奇犽站在它的背甲上,看着利维坦痛苦地扭动身体,那些触须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试图稳住,但在如此狂暴的风力下显得杯水车薪。
奇犽的双手抬了起来。
蓝白色的电光从他掌心炸开,不是向下,是向上——十道指宽的电流在背甲上方两米处交织成一张网。碎肉撞上电网的瞬间被电成焦黑,噼啪作响地弹开。
"碎肉挡得住。"他说。
美萝右手虚握,手中具现化出长剑。
她挥剑。
一块拳头大的肩胛骨碎片旋转着砸向雷欧力。剑光横切,碎片在半空断成两半,擦着雷欧力的耳朵飞过去。
雷欧力双手死死握住急救箱的提手。淡绿色的念气瞬间从他掌心涌出,像一层厚重的装甲,死死包裹住整个箱体。
他把箱子抡圆了,迎着另一块飞来的碎肉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不是闷响,是气浪炸开的爆鸣。
那块半米长的碎肉在接触到念气箱体的瞬间,被硬生生轰成了漫天血雾。
"我的箱子,比你的骨头硬!"雷欧力大吼,震得耳膜发麻。
酷拉皮卡的锁链已经到了。
漆黑的链条从他袖口涌出来,不是一条,是七八条,在背甲上方撑开一面弧形的网——不是朝外,是朝下,把雷欧力整个人罩了进去。
"别乱动!"酷拉皮卡说。
碎肉像雨一样砸下来。电网烧焦一层,锁链弹开一层,长剑斩开一层,雷欧力的重箱轰碎一层。
四层。
背甲上的人没受伤。
但风没停。
风压把奇犽的电网压得往下沉了两寸,电弧在风里被拉成弯的。酷拉皮卡的锁链网在抖,链条之间的缝隙被风灌进来,像哨子一样响。美萝的剑能斩碎骨头,雷欧力的箱子能轰碎血肉,但他们都斩不断风。
奇犽的电网碎了一角。一块半米长的肋骨从缺口里钻进来,砸在背甲上,弹了两下,滚进壳口。
"美萝,躲进壳腔去!"奇犽大喊。
"不!它需要帮助!"美萝看着利维坦那根因为喝了血而变成红色的触角,此刻正因为恐惧和用力而剧烈颤抖,"如果它翻了,我们都会掉进那些绞肉机一样的风里!"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中长剑化作点点荧光消散,随即,她抬起了双手。
"美萝!"奇犽的声音沉了一度。
"沼泽那次的杀意铃声,我倒流回去了。"她说,"让我试一次。"
"那不一样。"奇犽说。
"一样。"
"不一样。"奇犽的声音没有升高,但硬了一度,"沼泽那次有杀意。有恶意。有一个'谁'。你的能力能找到返还的对象。"
"我知道。"美萝说。
她没有看他。她的眼睛盯着那道正在逼近的黑色风柱,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漩涡,像镜面。
"但艾多卡尔洞窟那次,也没有'谁'。"
奇犽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想起来了。
艾多卡尔洞窟,因为剧烈的战斗,一块一吨多的石头从头顶砸下来,他受伤了暂时动不了。
她站在他前面,十指张开,掌心朝上。
全域反伤。
那一次,石头也没有"谁"。没有念,没有恶意,没有攻击者。
薄膜张开了五六秒。然后碎了。
像玻璃一样碎。最后石头被倒砸在洞顶,她的嘴角溢出血,整个人往后栽了两步。
她吐了血。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吐血。
"那次你吐了血。薄膜碎了。"奇犽说。
"我知道代价。"美萝说。酱紫色的瞳孔里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要去做蠢事的人。"石头比风小。那次我只撑了五六秒。"
她顿了一下。
"这次我尽量撑久一点。"
"全域反伤。"
薄膜张开了。
这已是她能撑开的最大范围——一层半透明、泛着淡紫色光晕的穹顶,从她掌心向外延展,将利维坦的整个身躯连同背甲上的所有人,都完整地笼罩在圆形的薄膜之中。
风到了。
第一股气流撞上薄膜的瞬间,薄膜亮了一下。
然后——
没有反弹。
什么都没有反弹。
那层薄膜像一张纸一样被撕开了。不是被吹破的,是被"切"开的。风刃顺着薄膜的纹路往里钻,紫色的光晕在接触点剧烈闪烁了两下,然后像碎玻璃一样炸裂。
"噗——"
美萝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
她的胸口、左肩、右臂外侧,同时绽开了三道血线。不深,但很长,像是被无形的刀同时划过的。血珠在狂风里被拉成细线,瞬间就被吹散了。
她的膝盖撞在背甲上。
奇犽的身体比他的念头更快。
他在她倒下去之前就已经到了——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兜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背甲上捞了起来。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像是早就预判了她会倒。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手指在她后颈停了一秒,压在她的动脉上——还有。
他扫了一眼她胸口的血痕,又看了一眼左肩和右臂外侧。
"三道。"他说。不是问句。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掠过去的龙卷风——风柱的边缘刚好擦过薄膜碎裂的位置。
利维坦的龟壳没破。破的是她。
酷拉皮卡的声音从风暴中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美萝。你的'倒流'——对抗大自然的灾害代价太高了。"
他顿了一下。漆黑的锁链在风中绷成一条直线,死死扣住脚下的背甲。
"龙卷风没有念。没有恶意。没有'谁'。你全域反伤找不到倒流的对象,它就顺着你的薄膜,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你。"
美萝靠在奇犽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苦笑了一下。
"……看来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以为自己稍微变强了,也许能撑得住……"
"别说话。"奇犽说。
他已经把她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