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欧力。"
只有三个字。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雷欧力已经在跑了。他抱着急救箱,在狂风里跑得踉踉跄跄,眼镜差点飞出去。他扑到奇犽面前,一把扯开美萝的衣领,看清那三道伤口的瞬间,脸色变了。
"是切割伤……但没有创缘。"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跪下来,双手按在美萝的胸口上,"这不是物理切割,是念的逆流反噬。"
淡绿色的念从他的掌心渗出来,贴着伤口覆上去。放出系的念不锋利,但很厚,像一层温热的膜,把翻开的皮肉一点点压回去。
血止住了。
血终于止住了。
但他不敢停手。
她的念回路烧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生命体征在疯狂往下掉。雷欧力的念气只能顺着她的躯干往下蔓延,试图稳住她整体崩溃的生理机能。
然后,他的念气流经小腹时,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物理的阻挡。
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霸道的“生机”。
就像一颗刚刚埋进土里的种子。
雷欧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把念探进去半寸,但胸口那道刚压回去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不能查。
她还在流血。他现在每分出一丝念去探查那个未知的东西,她就多一分崩溃的风险。
他咬了一下牙,硬生生把探向小腹的念气抽了回来,全部压回胸口的伤处。
"……伤口封住了”他说。
"伤口我能封——止血、封创、加速愈合,都没问题。"雷欧力手上的念没停,但抬头看了奇犽一眼,"念回路不一样。灼伤了,不是外伤,我治不了,得靠她自己养。"
奇犽点了一下头:"多久。"
"轻的话半天。"雷欧力看了一眼美萝苍白的脸,没往下说。
奇犽看着他。
"二十分钟。最多。"
奇犽没再说话。
他把她放在背甲的凹陷处,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他没有说话,只是单手按在她的肩上,把她固定住,另一只手把她的湿发从脸上拨开。
动作很轻。
"她治不了自己。"奇犽说,"倒流要有个'谁干的'。风没有。"
酷拉皮卡点了一下头:"也可能不是不能返——是代价太高,她的气撑不起。结论一样。"
"念回路灼伤了。雷欧力在封伤口,回路得靠她自己养。"
他低头看了美萝一眼。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很浅。
"进壳腔。"他说。
不是对谁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
他把她抱起来,转身走向背甲侧面的壳口。雷欧力抱着急救箱跟在后面,酷拉皮卡最后。
他们顺着坡道钻进壳腔。
壳口没有合上——开合靠利维坦的念,它现在把念都维持在了背甲上,用来抵挡风压。
头顶那个直径十几米的圆形开口大敞着,灰白的天光从上面灌进来,风也跟着灌进来,带着浓烈的腥气和盐粒。壳腔里的空气又咸又湿,吹得人眼睛发酸。
但壳口的边缘被背甲的隆起挡着——风是横着刮的,从开口上方掠过去,灌进来的只有盐雾和碎屑。
奇犽把美萝放在客厅的沙发上。雷欧力已经扯开绷带,把她固定在沙发上——不是怕她掉下去,是怕她扯开伤口。
正对门的那面墙整面都是透明的——不是玻璃,是和壳盖一样的角质层,但打磨得更薄更透。从这面墙看出去,能直接看到外面的海。此刻外面只有翻滚的灰雾和血雨。
他抬头。
从壳腔内部看出去,龟壳上半部的角质层薄得像一层冰,琥珀色的光把外面的灰雾滤成了一片暖黄。
他走出门,蹲在壳腔的骨质地面上,把双手按了下去。
骨质层在他掌心下微微震动——那是利维坦的心跳,沉而慢,像一面远处的鼓。
"听着。"他说。
声音不大。但利维坦听得见。
"我替你挡,你只管游。"
利维坦愣了一下。
"你在壳里面,怎么挡?"
"封接缝。"奇犽说。
"……怎么接?"
"不关你的事。走。"
他转过头,看了酷拉皮卡一眼。
酷拉皮卡瞬间明白了。他猛地一扯锁链,漆黑的链条绷成一条直线,死死缠住了房子的门框。
"利维坦。"酷拉皮卡的声音在壳腔里回荡,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奇犽说他能挡,他就能挡。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往前走。"
奇犽的手掌贴紧了骨质地面。
蓝白色的电光从他掌心爆发,不是向外释放,而是向下灌入。极高频的震荡顺着骨质层传进利维坦的神经末梢,穿过五十米的躯体,直达它的大脑。
不是惩罚。是强制唤醒。
同时,电沿着骨质层流向背甲上的每一道接缝——从内部把裂缝熔合。电不是攻击,是焊。
"走。"
利维坦打了个激灵。它不知道奇犽能不能挡住。但它知道,眼前这个白发的人类,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
"吼——!!!"
利维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腹部的触须疯狂摆动,借着风势,迎着那道像刀子一样的龙卷风冲了过去。
"抓紧。"奇犽说。
壳腔里没有什么栏杆可抱。雷欧力一把抱住门框,酷拉皮卡把锁链的另一端缠在自己腰上,美萝被固定在沙发上,绷带下的伤口随着震动一阵阵地抽痛。
狂风如亿万把钢刀刮过龟壳,发出刺耳的尖啸。壳外的世界全是飞溅的海水和血肉模糊的残渣,那头刚才还在惨叫的猛兽,此刻已经变成了风暴的一部分,被撕扯成漫天血雾。
奇犽的手掌没有离开骨质地面。
电光沿着壳腔的骨质层持续输出,极高频的震荡一波接一波地灌进利维坦的神经系统,维持着它的清醒。他的指节微微发抖,额角有青筋浮起来,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十七道主缝。"他说。不是抱怨,是报数,"我封得住十五道。剩下两道,看它的运气。"
壳腔猛地一震。
一道风刃从壳顶外侧划过,透明的角质层上出现了一道白痕——没裂,但留了疤。
"漏了一道。"奇犽说。
又一道。
"又漏了一道。"
雷欧力死死抱着门框,脸被震得发白:"这风力起码有十二级以上!再这样下去——"
"硬撑没用。"酷拉皮卡说。
他半跪在地面上,锁链死死缠住门框,目光盯着外面那片翻滚的混沌。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利维坦!"酷拉皮卡对着地板大喊,声音通过念气传导,清晰地传入脚下巨兽的脑海,"你可以潜水对吧?潜入多深的深度?"
利维坦正在风暴的撕扯下痛苦地扭动,听到这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可……可以是可以!但这可是'暴风眼'啊!下面的暗流比上面还要乱,水压我可以用念来防御,可深海下面……"
"别废话。"酷拉皮卡打断他,眼神凌厉如刀,"上面的风暴是必死之局,下面的暗流还有一线生机。你是深海生物,难道还怕深海下面吗?立刻下潜!有多深潜多深!只要避开这股风压!"
利维坦顶着风冲了十几秒。风柱跟着转了十几秒。甩不掉。
它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壳外的风啸声像刀子一样刮过壳顶。
"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开始不往深海里潜?"它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那种哭腔,是一种更沉、更旧的东西。"这片海,越往下,东西越多。"
"什么东西?"雷欧力问。
"浮不上来的东西。"利维坦说,"深海底下有一层,全是浮不上来的。它们不上来,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上不来——水压、黑暗,还有别的。它们就待在那儿,一辈子不上来。我同伴里有能释放鳞片攻击的,有能喷毒的,有能撕开浪的。我没有。我只有这身壳。硬,很硬,但只会挨打,不会还手。一般靠着海面走,相对安全——那些浮不上来的东西,不会到离海面近的地方来。可深海……"它的声音更低了,"深海我不敢去。不是不能去,是不敢。"
壳腔里没有人说话。雷欧力抱着门框,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恐惧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酷拉皮卡的锁链松了一寸。
奇犽的手掌还按在骨质地面上。"所以。"他说,不是问句。"所以你才接这单。"
利维坦愣了一下:"……什么?"
"你只有壳,所以只能接靠壳吃饭的活。靠壳吃饭的活,只有猎人协会给。"奇犽说,"你怕深海,但你还是接了这单——因为幻界岛不用潜也可以去。"
利维坦的小眼睛转了转,没有说话。
奇犽蹲下来,手掌重新按回地板,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操作手册:"你的壳能封,水进不来。下面的暗流再乱,也是水。水不会切你的壳。"他顿了一下,"风会。"
"而且。"酷拉皮卡接上了,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些浮不上来的东西,现在都在深海。我们只要穿过中层,不进最底层。"
"中层也会被龙卷风波及——"
酷拉皮卡打断它,"那就潜入底层。"
雷欧力虽然表情复杂,但也没反驳。因为这龙卷风是肯定过不去的。
利维坦沉默了三秒。
"…好!好!我潜!你们抓稳了!"
利维坦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