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短暂的休整,他们来到了这片黑暗大陆的海岸线——南部海域的最后一块陆地。
大片大片被盐碱腐蚀的灰白色礁石像一堆堆巨大的骸骨,一直延伸到被浓雾封死的海面。
"真的没问题吗?"雷欧力裹紧了白大褂,一脚踩在湿滑的礁石上险些滑倒。他推了推眼镜,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雾的浓度不对劲,能见度连五米都不到。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太闷了,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海雾很厚,白茫茫一片。一块半截埋在沙子里的生锈铁牌上,隐约能看清一行字:「南部海域导航仅限持证领路人。无领路人者,勿入。」
酷拉皮卡站在礁石边缘,蓝绿色的眼睛透过迷雾什么也没看到。"第一中转站的人说得没错,"他收回视线,语气冷静,"这片海域没有航路。洋流、暗礁、雾层,每天都在变。普通船进去,三天之内一定迷航。"
"那还等什么。"奇犽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很平,"美萝,吹吧。"
美萝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特制的哨子,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手心有点潮。"希望能来个好说话的。"
她把哨子凑到唇边。
"呜——"
哨音不长,也不尖,但穿得很远,像是直接敲进了海底的岩层。海面平静了两秒,然后翻了。
巨大的气泡从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腥风。水面鼓起来,裂开,一个庞然大物从下面顶了上来——那东西浮出水面的时候,连周围翻滚的海浪都被压平了。
深渊浮岛兽·利维坦。
体长五十米,背甲像一座隆起的小丘,青黑色的角质层上覆着藤壶和发光的苔藓。四肢粗短,指间有蹼,爪尖嵌着海底的碎石,尾巴短而厚,像一截沉木。
背甲中央高高隆起,形成一个完整的穹顶,穹顶的上半部分是透明的——不是玻璃,是角质层本身,琥珀色的,带着一点雾。最怪的是它的头:眼睛很小,几乎被褶皱盖住,嘴却很宽,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头顶一根肉质触角在缓慢摆动,像雷达。
雷欧力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劈了:"这他妈是乌龟还是潜水艇?!"
"又是召唤。"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直接通过‘念传导’出现在所有人脑子里的。低沉,缓慢,带着一种活了太久的倦怠。"人类。你们要去哪。"
不是问句的语气。是"说吧,说完我好睡"的语气。
"最南边。幻界岛。"奇犽说。
利维坦的触角停了一下。"不去。"它开始下沉,水从背甲边缘漫上来。"幻界岛在最南边,那里是死水,海水是苦的,我也就去过两趟,最后一趟差点没游回来。"
水已经漫到礁石底部了。
酷拉皮卡动了。他的右手抬到一半,五指张开——漆黑的链节从掌心窜出来,链头缠上了利维坦那根摆动的触角,另一端扣在礁石的缝隙上。
这是最普通的具现化锁链,没有誓约,没有代价,也没有多大力气。但够了。
利维坦的触角被拽住了,沉不下去,脖子扭成一个别扭的角度。"……你们。"它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是意外。"你们用一根破链子拦我?"
"只是请您把话说完。"酷拉皮卡说,语气很客气,手上的链子一点没松。
利维坦盯着他看了三秒。"有意思”
它的触角甩了一下,链子断了——不是挣断的,它自己把触角缩细了一圈,链子就滑下来了。"我不去,"它重复,"不是不能去,是不想去。那地方晦气。"
"我们会保护你的,"美萝往前走了一步,"只需要你带路。"
"带路?"利维坦的小眼睛转过来看她,"迷雾海里没有路。我靠的是闻——我闻得到每一道洋流的来处,闻得到每一片暗礁的位置,闻得到哪些东西在雾里动。你们人类根本没办法去。整个南部海域,能闻路的只有我们这一支,你们没有别的选择。"
"那就更该谈谈了。"美萝说。
利维坦的触角慢慢摆回来,在她面前悬停,尖端离她的脸不到一米,上面覆着一层黏滑的薄膜。"谈可以,拿诚意来。"
"什么诚意?"
它没有立刻回答。它在看她——小眼睛眯起来,触角尖端的薄膜一张一合,像在嗅,又像在听。一秒,三秒,五秒。
"……你的血。"
"我的血?"
"为什么?"酷拉皮卡问。
"养壳。"利维坦说,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她是特别的——她的血能补。"
"不多,一些就够。"利维坦补了一句。
奇犽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侧。"不行。"
"为什么非要她的?"酷拉皮卡问,"我们的不行吗?"
"不一样。"利维坦的触角又点了点,"只有她的血能补,别人的没用。"
"一些是多少。"奇犽问。
不是"不行"的延续,是询价。语气很平,像在确认一笔交易的规格。
利维坦愣了一下,小眼睛转了转:"……你们人类真有意思。"它用触角尖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多。"
奇犽没再说话。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已经把背包拉链拉开了,绷带放在最上面那一层——
"……一些就够?"美萝问。
"一些。"
"那行。"
她从身侧抽出短剑,剑刃在雾里没什么光泽,在左手腕上划了一道。不深,但血立刻涌出来了,顺着手指往下淌。
雷欧力脸色一变,职业本能发作,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喂!你直接拿刀——"
但奇犽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一手托住她的手腕把伤口朝上抬起来,另一只手已经把绷带抽出来了,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雷欧力把后半句"容易感染"咽回了肚子里。
血滴进利维坦伸过来的触手里,那东西碰到血就变了颜色,从青灰变成暗红,像一根吸饱水的海绵。"甜的,"利维坦说,声音里多了一点满意。然后它又说了一句,很轻,像是顺口:"别让她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