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萝已经在那间会客厅里站了很久。
揍敌客家的会客厅,是一座没有时间的囚笼。无窗,无画,无一物多余。只有冷硬的石墙,与长明灯那永恒不变的幽火。
伊尔迷坐在高耸的椅背上,那双死鱼眼垂落下来,视线在她身上铺开,像一层没有温度的霜。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膝盖,指甲刮擦布料的细微声响,在空旷死寂的石室里被无限放大。
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所以,结论是,任务失败。”
美萝低垂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无法反驳。
她干涩着嗓子,将流星街的遭遇从头复述了一遍。那个满脸堆笑的老乔本身就是诱饵,他贩卖的肉藏着嵌合蚁的基因毒素,吃了的人会变成嵌合蚁。飞坦的目标也是他,两人在第四区偶然相遇,各怀鬼胎,却被迫在那座修罗场里联手。
“老乔背后的东西是嵌合蚁的遗留物。”她艰难地述说着,偷偷瞥了一眼伊尔迷,观察他的脸色,“他对其进行了多次活体改造,最终变成了一个‘再生核心’。我们追击他时,他吞下了核心,如果不摧毁那个东西,就无法真正杀死他。”
她停顿了一秒,空气仿佛凝固。
“我尽力了。是真的……拼尽全力了。气全部耗尽,最后昏了过去。是飞坦补的刀,核心……也被他的能力烧成了灰。”
这是一份详尽的战报。也是一份彻底的败北书。
回到枯枯戮山后,她整整昏睡了五天。那是她第一次将“气”用到那种地步—— 不是用得太多,而是被刮得见底,连生命力都差点被抽干。中间奇犽曾几次叫她起来吃点东西,她勉强爬起,机械地吞咽,却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一沾枕头便再次陷入黑暗。
直到第六天,她才勉强能像个人一样活动,连口气都没喘匀,就被传唤至此汇报工作。
然后,就是现在的审判。
“第一次出揍敌客家的委托。”伊尔迷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念一份毫无波澜的清单,“失败就算了。弄成半死不活的样子,又睡了五天才缓过来。”
他停了一下,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却字字诛心。
“美萝,你太弱了。不管是体能还是力量,都差得让人发笑。”
“大哥,这不怪她。”
奇犽从旁跨出半步,挡在了她身前。他双手插在兜里,白色的短发在长明灯的幽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
“是分头行动的问题。美萝的能力本就是辅助型,碰上那种怪物,能活着回来已经很不错了。以后我不会让她单独行动。”
“辅助型?”
伊尔迷微微歪头,黑发顺着肩头滑落,他打量美萝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试图讲道理的小物件。“就算是辅助型,也不至于结婚那晚之后,睡了三天吧。”
美萝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紧接着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难堪的惨白。
……美萝要疯了。
他居然拿那天晚上的事说。这能比吗?那天是体力的透支,这次是念的枯竭,完全是两码事。你们一家都是强得离谱的怪物,她只是个靠自己努力一点点往上爬的猎人——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回响:他说得没错。比起他们,体能确实算很差,差得连她自己都没脸辩解。
伊尔迷没打算给她任何缓冲的余地。
“你这个样子,到底是怎么在黑暗大陆活下来的?”他依旧不急不缓,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的能力在团队里有多重要,你自己应该很清楚——治愈、防御兼备,剑术也不差。可体能这块短板太明显了。”
他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可怕。
“继续这样下去,奇犽跟你搭档,迟早有一天会被你害死。”
美萝没忍住。
眼泪是先于意识掉下来的。她偏过头想躲,却没躲掉,只能狼狈地把脸往肩膀里缩。奇犽的手搭上她的肩,她却往后退,靠着冰冷的墙根蹲下去,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
“看来……我还是很弱。”她闷在臂弯里,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跟十年前比,也好不到哪里去……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
要是因为她,同伴会死,奇犽会死——光是这么一想,她就抬不起头。
这次委托本来就失败得难看,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还没消化完,被伊尔迷这么一通砸下来,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凑不齐。
“美萝。”奇犽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你不弱。”
她摇头,摇得很快,死咬着唇不肯抬脸。
奇犽站起身,转头看向椅背上那个人。他的眼神冷下来了。
“大哥,差不多够了。美萝没你说得那么不堪。”
伊尔迷耸了耸肩,一脸无辜。“这能怪我?任务失败的是她。”
石室里陷入死寂。只有长明灯的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拉长了三人的影子。
良久,伊尔迷看着墙根那一小团颤抖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决定了什么。
“美萝。”
她没动。
“你的能力不弱。”他说,“只是太耗气。你自身的力量,跟普通人比算强,可在猎人的世界、杀手的世界,只能算中等。”
中等。
美萝吸了吸鼻子,从臂弯里抬起脸。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看向伊尔迷,目光还有些涣散。
“……中等?”
“中等偏上。”
从伊尔迷嘴里听到这种评价,她的心情居然松了一点。就那么一点,但足够让她把背挺直了一些。
“后面我来训练你。”伊尔迷说,“把体能这块的短板补上。等你体能上来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