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萝的后背贴着石墙,墙面的凉意透过破损的紧身衣渗进脊骨,一路凉到后脑。
死,她不想。
加入旅团,她不能。
那就只剩下一个东西可以拿来当挡箭牌了。
她深吸一口气。石厅里的蜡油气、血腥气、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渗进来的霉味,一起灌进肺里。
"我结婚了。"
石厅安静了一瞬。
安静得不正常。
一直翻书的库洛洛从书页上方抬起了一线目光—— 只有一线。
而飞坦——
他那张永远绷着的脸,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笑。是惊。嘴角惯常的冷笑弧度僵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
"……哈?"
"你,结婚了?"
"嗯。"美萝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怕他看不清。
"你多大了?"
"……什么?"
"你多大了就结婚了?"他上下打量她一遍——深紫色长发,苍白的小脸,缩在墙角的身形,肩膀上还挂着那件大得离谱的黑色外套,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你看起来年纪还很小。"
"二十。"
飞坦的表情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
"二十?二十就结婚了?"
"十八结的。"美萝补了一句。
她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补。大概是觉得说"二十"不够有说服力,得再加个码。也可能是被飞坦那个表情逼的——那种"你在逗我"的表情,她本能地想证明自己没逗他。
飞坦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嘁"了一声,移开目光。
"……那又怎么样。"他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阴冷,像一扇门被重新关上,"结没结婚,跟你要死还是要加入,有什么关系?"
他往前迈了一步。
美萝的后脑勺"咚"地磕在石墙上。
"有关系!"她赶紧说,语速快得像怕被打断,"结婚了肯定要跟自己老公在一起啊!哪能跟你们一天到处跑?他会担心的!"
石厅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信长笑了。
"哈哈哈哈——小丫头,你这话说得倒挺有意思。"他把刀往肩上一扛,走过来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刀柄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紫黑色血渍。"那就把你老公也杀了。杀了他,你不就没牵挂了?到时候旅团不就是你的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或者打断腿。"芬克斯在旁边接腔,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让她走不掉就行了。反正团长说了要活的。"
美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们别吓她了。"
玛琪忽然开口。她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语气淡淡的,但目光从芬克斯脸上扫过去的时候,芬克斯的笑收了半截。"别太过分。"
"哈哈,小丫头,你别怕。"信长咧嘴,露出两排白牙,"我们开玩笑的。"
美萝没笑。
她知道不是玩笑。
"够了。信长,别逗她了。"
库洛洛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同时闭了嘴。他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两声在石厅里回响,像某种仪式的收尾。
信长"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美萝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刚才感觉到的不是杀意——旅团的人杀意从来不外露。
是共识。
一种"杀个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轻描淡写的共识。
这才是幻影旅团最可怕的地方。
"行了。"
库洛洛站起身,把书随手插回腰间的书袋里。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芬克斯,第一区的残存蚁巢明天清掉。信长,你带派克去第七区补漏。富兰克林,物资的事你跟玛奇对接。"
他的目光落回美萝身上。
"至于你——飞坦负责你。"
五个字,轻飘飘的,像扔出去一件不值钱的物件。
"散了。"
众人开始动。芬克斯伸了个懒腰往门口走。玛奇最后一个起身,路过时低头看了美萝身上的绷带一眼,皱了皱眉,最终只是把指间的念线收回了袖子里。
脚步声渐远。
美萝悄悄松了口气——
然后她发现,有一个人没走。
那个人一直站在石厅侧边的阴影里。她醒来的时候他就在那里,烛光照不到他,她甚至没注意到他的呼吸。
齐肩的黑发垂顺地贴在脸颊两侧,身上是一件深青色的和服,领口交叠得一丝不苟,腰带系得很高,把腰线收得极细。
美萝愣了一下。
旅团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女生?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飞坦。"
清亮的、还没完全变声完毕的少年音。
美萝:"……"
男生。
她悄悄把刚才那个念头塞回脑子深处,顺便把"旅团里有个漂亮妹妹"这个误会也一并埋了。
飞坦停下脚步,侧过头。
"你的衣服。"那个人指了指他。
飞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那身黑色外套在跟老乔那一战里被撕开了一道从肩到腰的口子,里面的绑带系得乱七八糟,前胸的绷带都露出来了。
"……所以?"
"不冷吗?"
飞坦"嘁"了一声,显然没放在心上。流星街出来的人没那个讲究。
但一阵穿堂风从石厅的裂缝里灌进来,穿过他外套上那道口子,直接贴上他前胸的皮肤。
凉飕飕的。
确实不太舒服。
飞坦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人看见了。
"先去换衣服。她的事,我先看着。"
飞坦盯了他两秒。
"随你。"
他耸了耸肩,转身走进侧门的黑暗里。脚步声很快被石廊吞掉。
---
石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跳了一下,影子晃了晃。
那个人朝美萝走了两步,烛火终于照到了他的脸——五官小巧,皮肤白皙,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如果不是喉结处那一点微弱的起伏,任何人都会把他当成一个少女。
他在她面前站定。
然后他把身上那件深青色的羽织脱了下来,随手搭在她肩上。
"遮一下。"
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美萝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到肋下的布料被整片撕开,绷带渗着血,狼狈得不像样子。她下意识把羽织拢紧了。
衣料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晒干的纸和冷掉的茶。
"……谢谢。"
那个人没应声。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说:
"我是柯特·揍敌客。奇犽的弟弟。"
美萝的呼吸停了一拍。
揍敌客家。第五子。柯特。
她想起来了。奇犽提过这个名字,次数不多,每次都是一笔带过——"我弟弟柯特","柯特不在家"。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她只当是兄弟之间关系疏远。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疏远,是不在。
他甚至连她和奇犽的婚礼都没参加。
原来不是不愿意来。是来不了。
美萝看着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比她想象中还要小,还要安静,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一句:"你……"
"你的伤是飞坦处理的。"
柯特没让她问下去。他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清单,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让你加入旅团,也是他向团长提的。"
然后他闭了嘴。
美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绷带。
白纱布被血浸成了暗褐色。打结的位置——她之前迷迷糊糊地想过——确实避开了伤口。结打得很丑,歪歪扭扭,但每一圈都绕得紧,收口的地方还多缠了两层,像是怕她乱动时散开。
竟然是飞坦。
这显然超出了美萝的思维范畴。
是那个两年前在友克鑫的拍卖会上、要杀她的那个飞坦。是那个刚才还说"死,跟加入旅团,选一样"的飞坦。
"怎么可能。"她猛地摇头,后脑勺又磕在石墙上,"嘶"了一声,"他肯定是想等我伤好了,再慢慢折磨致死。他肯定不想让我死得太痛快,所以先把我治好——"
她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柯特看着她。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嫂子,"他说,"你想多了。"
然后他不再解释,转身往石厅深处走了两步。
"北门。哥哥在那里等你。"
美萝攥紧了肩上的羽织。
"你放我走……不会有问题吧?"
柯特停下脚步,没回头。
"要是被飞坦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柯特的语气毫无畏惧,眼神冷漠。
美萝看着他细瘦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相信,既然这个弟弟执意要帮助自己,那么他一定有自己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