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特。"
"嗯。"
"谢谢你。"
柯特没说话。
他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比正常反应长了那么一点——然后继续往前走。
"快走。"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轻得像风,"别回头。"
————
美萝贴着墙根跑。
她跑不快——每一步都牵扯着肋下的绷带,疼得她直抽气。石厅很长,烛火一盏一盏地从她身边掠过,她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个慌不择路的鬼。
拐过最后一道石廊,北门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
她加快脚步。
十步。
五步。
三步——
然后她的腿不听话了。
不是疼,是肾上腺素退潮。刚才支撑她跑完这整条石廊的东西,在看见那线天光的瞬间,全部抽走了。膝盖一软,她整个人往前栽下去,手掌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指节磕在石缝里,疼得她眼前一白。
她跪在门槛前面,大口喘气。
铁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灰白的晨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光里站着一个人——逆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头被风吹乱的白发,和垂在身侧的、指尖还跳着蓝白色电弧的右手。
那只手在看见她的瞬间,电光灭了。
"……奇犽。"
她的声音带着惊喜,带着点鼻音,终于见到这个人了。
奇犽三步跨过门槛,在她面前蹲下。他的手扣上她的腰,把她提起来——动作太快,太急,不像他。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见了她的脸。
苍白,沾着灰,嘴唇干裂,深紫色的长发乱成一团。左肩到肋下的绷带渗着血,紧身衣被撕开一大片,肩上还披着一件不属于她的、大得离谱的深青色羽织。
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
"……我没事。"她说。
奇犽没说话。
他把她拉起来,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咯吱"响了一声,然后那只手臂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松了一点——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那股气息——干净的、像雷雨天过后的空气一样的气息。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她听见他的心跳。
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他一直在怕。
从接到柯特的消息到现在,他一直怕着。
美萝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没哭。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奇犽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上。
他闭了一下眼。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他开口了。
"这绷带。"
不是问句。
他的手停在她肋下的绷带上,指腹压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结上。
美萝的身体僵了一下。
奇犽没抬头。他的拇指在那个结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松开。
空气里"噼啪"响了一声。
他指尖的电弧跳了一下——只有一下,蓝白色的光从指缝里窜出来,照亮了美萝半边脸,然后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走吧。"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盖住那件羽织,也盖住那圈绷带。
两层。
他拉着她往外走,步子不快,但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明白了玛莉西亚那些莫名其妙的护短——不是心软,是怕。
也明白了黑暗大陆那趟为什么她被玛莉西亚安在后方负责支援跟治疗。
这家伙,太不让人放心了。
"……奇犽?"美萝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嗯。"
"你没事吧?赶过来有没有受伤?"
"有事的是你吧。"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绷带,再扫到紧身衣上那些撕裂的口子。他的眉头一点一点拧紧。
然后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咚"地戳在她额头上。
"看看你身上的伤。"
又戳了一下。
"昏迷之后还被抓到旅团大本营。"
他戳得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气。
美萝捂住额头。"疼……"
她垂下眼。
"没办法。战况太激烈了,我根本没时间吃肉干恢复体能,所以才会耗尽力量晕倒。"
她顿了顿。
"对不起。"
奇犽的手指僵在半空。
受伤的是她。打到力竭昏倒,被撕开衣服、缠上绷带、醒来躺在敌人老巢里的人,是她。
可她在跟他道歉。
他喉咙动了一下。那股气"噗"地灭了,干干净净。
他收回手,一把把她重新按进怀里。这一次他抱得很小心,避开了她左肩的伤。
"以后,"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顶,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会让你单独行动了。"
美萝的眼睛亮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她抬起头,冲他笑。那个笑有点傻,但很真。
"有奇犽在,我就可以不用那么多顾忌了。"
说完她把脸埋回他怀里,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蹭得很用力。
她很开心。开心到差点忘了自己还在敌人的地盘上,差点忘了身上那圈绷带是谁打的。
奇犽低头看着她蹭来蹭去的发顶。
想笑,又没笑出来。
——这个笨蛋。
---
石厅里,烛火烧短了一截。
飞坦换完衣服回来。
他站在侧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石厅——石椅、烛台、墙角的血迹,都在。
人不在。
他的目光落在石椅上。那件大得离谱的黑色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面上,袖口朝同一个方向折,像被一个有强迫症的人仔细理过。
是他的外套。
飞坦的目光移向角落。
柯特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把纸扇,扇面垂顺地贴着指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把她放走了。"
不是质问。是肯定。
柯特没抬头。他指尖轻轻一抖,纸扇"唰"地展开——扇面上不是画,是密密麻麻的剪纸纹路,边缘锋利如刃。
"是。"
"她跟你什么关系?至于你插手?"
柯特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和奇犽的一模一样——猫一样的竖瞳,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但比奇犽的更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是我哥哥奇犽最重要的人,是他的妻子。"
他的声音平板,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声明。
"也是揍敌客家的媳妇。"
他站起身,纸扇在指间转了半圈。扇面边缘的纸片无风自动,"簌簌"地抖着,像一群被惊醒的白蝶。
"如果你还是有意见——"
他顿了一下。
"我不介意来做你的对手。"
石厅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飞坦看着他。
兜帽下的眼睛眯起来,不是打量,是在算。
揍敌客。
她是说自己结婚了。他只当是小丫头编出来的借口——二十岁的小丫头,能嫁什么人?
没想到结婚对象竟是当年信长看中的那个小鬼。
信长当年看奇犽·揍敌客的眼神,飞坦记得。那种"这块料子不错"的眼神。
飞坦的手搭在衣领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松开了。
"无聊。"
他转身,走进侧门的黑暗里。
脚步声很快被石廊吞掉。
柯特站在原地,纸扇"唰"地合拢。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椅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外套,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把外套拿起来,搭在臂弯里。
衣料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