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乔说出"那就别走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管里振动,频率低得几乎要钻进骨头里。
产房的那层膜听见了这个声音。
它鼓动的节奏骤然加快。一鼓,一缩。像一颗巨大的、裸露在外的心脏在催他。
"嗡——"
老乔的身体弓了起来。
不是攻击的姿态,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他的脊椎在皮肤下面拱起一道一道的棱,像有什么活物在他的背脊里往上爬。后背、肩膀、腰侧、甚至大腿外侧,所有已经钻出来的触手在同一瞬间缩了回去。
全部缩回去了。
一条不剩。
飞坦的伞剑停在半空。
他砍了十几刀的那片触手丛林,在零点三秒之内全部消失,像潮水退去。
"……在搞什么?"
他的直觉在尖叫。
然后他看见了。
老乔的皮肤在膨胀。
不是均匀的膨胀——是从脊椎为中线,向两侧对称地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充气。他的肩胛骨"咔啦"一声错位,向外翻折,布料被撑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已经不像人类的肌肉组织。
"噗嗤——噗嗤——噗嗤——"
触手重新钻出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一条两条。
是十几条同时从他的后背破体而出,每一条都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表面的鳞层在洞穴的微光里泛着油亮的黑光。紧接着是肩膀、腰侧、手臂——他的整条右臂从肘部以下炸开,变成了一簇六条触手的集合体,每一条都在空中缓缓摆动,像一片竖起来的黑色丛林。
数量是之前的三倍。
不,不止三倍。
因为还在长。
"咔啦——咔啦——"
骨骼错位的声响连成一片。老乔的身形在膨胀,在变形,在变成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的东西。
而在他胸腔的正中央,隔着层层鳞片和肌肉,美萝看见了那个东西——
它在发光。
极淡的、脉动着的暗金色光,和他的心跳同频。
一下,一亮。
一下,一亮。
"核心……"她低声说。
酱紫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砍断触手没有用了。
那些触手不是独立的器官。它们是核心的延伸,是核心的"手"。只要核心还在跳,这具身体就能无限地再生、增殖、变异。
砍触手,是在砍一棵树的叶子。
而根,在他胸口。
飞坦也看见了。
他的眼睛在那颗脉动的暗金色光点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然后嘴角咧开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要害时的本能反应。
"原来在这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伞剑已经动了。
暗红色的念从剑身涌出来,浓烈得像血,在洞穴的微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他的身体压低,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
"别急。"
美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大,但很清楚。
飞坦没有回头。
"让开。"
"我说,别急。"
美萝走到他身侧。
她的长发还散着,发梢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硬块。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淤青的皮肤。但她站得很直,呼吸平稳——无效玩偶刚才返还的伤害已经让她的肋骨复位,疼痛退潮之后,剩下的是一种极度清醒的冷静。
她看着老乔。
准确地说,她看着老乔身上那些正在生长的触手。
"触手是他的念的延伸。"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每一条都在消耗他的气。他一次性放出这么多,说明他打算速战速决——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消耗。"
"所以?"
"所以他在护着那个东西。"
她的目光落回那颗脉动的暗金色光点。
"核心在他体内。他和心跳同频。"
飞坦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听懂了。
"你想说,打核心。"
"我想说,"美萝纠正他,"打核心之前,得先破开那层鳞。"
她看了一眼老乔的胸口。
那里的鳞层比其他地方更厚,更密,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像一副天然的铠甲。而且——它在随着心跳移动。
心脏收缩的时候,鳞层收紧。
心脏舒张的时候,鳞层会松弛那么一瞬。
极短。
可能只有零点一秒。
但她是练了十年剑的人。
十年。
从八岁开始,每天挥剑三千次。从木剑到真剑,从训练到实战。
她对"节奏"这种东西,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
"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她说。
飞坦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
"零点一秒。"他说,"够吗?"
"够不够,"美萝把具现化的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紫色气缓缓流动,"试了才知道。"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动了。
不是正面冲——她不是飞坦,她没有那种"一剑破万法"的蛮力。她走的是斜线,踩着洞穴地面的碎石,身体压得很低,像一道深紫色的影子贴着岩壁滑过去。
无效玩偶跟在她身侧。
那个一米多高的哥特式人偶无声地漂浮着,黑色裙摆在没有风的洞穴里轻轻摆动,空洞的眼睛正对着老乔,身前的白色水晶球缓缓自转。
老乔的触手立刻动了。
六条从正面抽过来,三条从地下钻出,两条从头顶落下——十一条,同时,没有先后。
这不是蛮力。
这是围杀。
美萝的长剑动了。
不是格挡。
是"引"。
剑尖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又一个极小的圆,每一个圆都恰好卡在触手的轨迹上。剑身贴上触手的鳞层,不硬碰,不抵抗,而是顺着它的力道轻轻一带——
第一条触手被带偏,抽向第二条。
第二条被撞得偏转,扫向第三条。
三条触手在半空中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但只有三条。
剩下八条,从八个方向同时逼近。
"无效玩偶,守护。"
美萝低喝了一声。
人偶的双臂张开了。
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跳一支古老的舞。它的黑色裙摆猛地张开,像一朵倒开的黑玫瑰,然后——
"嗡。"
八条触手同时撞上无效玩偶。
然后它们回去了。
力道不变,速度不变,角度不变。
八条触手像八条被弹开的橡皮筋,齐刷刷地掉头,抽向老乔自己的身体。
"噗噗噗噗——!"
黑血飞溅。
老乔闷哼了一声,踉跄后退。
但美萝的脸色也白了一分。
她能感觉到——气在流失。
不是少量的流失。
八条触手的力道,八条触手附着的念,全部由她的气来"反弹"。对方攻击越强,她返还消耗的气越多。这是无效玩偶.守护的铁律。
而水晶球——
她余光扫了一眼。
白色水晶球里,原本空荡荡的球体内部,此刻浮着一层薄薄的紫色雾气。
蓄气了。
如果她不及时释放,气一旦满了,那些伤害就会原封不动地回到她自己身上。
这就是无效玩偶的代价。
她不是契约者。她不能吸收水晶球里的气为自己所用。她只能用自己的气去反弹,而水晶球只是一个"暂存"的容器——容器满了,就得倒出去,否则就会倒在自己头上。
所以每一场用无效玩偶的战斗,都是一场和自己的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