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竞技场的空气里,散发着汗水发酵后的酸腐气息。
在那股令人作呕的浑浊味道里,闯入了一股不属于这里的、近乎愚蠢的暖意。
那就是美萝。
实在好奇她的能力,奇犽主动跟她打了招呼。谁知她一看到他,就像颗小炮弹,一把扑了过来。
那一瞬间,奇犽本能地想要反制,指尖已经凝聚起足以切断喉骨的杀意。
然而,被她那双眼睛盯着的时候,他忽然忘了自己刚刚涌出的杀意。
那种眼神他没见过。不是猎人盯猎物时的贪婪,也不是知道揍敌客家族身份后的恐惧。就是纯粹的惊喜。
"咪咪!"她喊的是咪咪,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喜悦,软糯得不可思议。
奇犽嫌弃地推开她,转身就走。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这种眼神是致命的毒药,软弱又多余。可她像着了魔一样追上来,紧紧拉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他有些不自在。
他回头,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嫌弃地看着她。她虽然嘴上说着"你的眼神好伤人",可那张脸上,分明连一丝生气跟失落都找不到,只有那种让他看不懂的温柔。
到了对决的时候,她站在对面,眉头就没松下来过。
竞技场的灯光,打在她瘦小的肩膀上,影子缩成了一团。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臂的伤口上,又飞快地移开,过两秒又忍不住看回来。眉头一直没松过。
奇犽咬了咬牙。
他最烦这种眼神,明明弱得要死,还摆出一副怕他受伤的模样。
比敌人的刀更让人火大。
直到他的攻击落在她身上,伤害却被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
她大概是看出了什么,小声说她愿意认输。
开什么玩笑?
他又试了几次。结果一样。
赢不了。
他咬着牙,认输了。
之后她非要给他治伤,嘴上不停地道歉。
当她的手触碰到他的手时,一股暖流笼罩了他的全身,他那个时候不会念,看不见念。
等他感觉身上变轻了,她的鲜血竟染红了白衬衣。
她管这叫"逆回朔",把已经形成的伤害,从对方身上转移到她身上。
她明明就快要倒了,眼底那两团浓重的黑眼圈格外刺眼。
这点伤,这点疲惫她就坚持不住。
可当她用那双让人无法直视的眸子看着他,颤抖着说"想做你的朋友"时,
奇犽没有说话。
他偏过头去,沉默了很久。
"……随便你。"他最后说。
他很疑惑她的家人,为什么会放任这么小的孩子在这种地方。
她从来没主动说过,他也没打听别人家事的爱好。
跟她在一起的时间,不算讨厌。
她身上还有伤,照样每天跟过来。游戏打得烂得要死,手柄的方向键都按不明白,输了就傻笑,也不生气。
某天晚上打完游戏,她靠在窗边看外面的夜景,忽然说:"等攒够了钱,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然后呢?"
"买个小楼,最好是带阳台有小院的那种。"她用手比划了一下,眼睛亮亮的,"然后去上学,交很多朋友。每天不用打架,不用受伤。"
她回过头看他,笑了笑。
"做个普通人。"
奇犽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脚步慢了半拍。
做个普通人。
他不是没想过这几个字。
可在揍敌客家,"普通"好像并不存在,他生来就是杀手,以后大概也会是。
但她,或许可以。
"……到时候给我留一间房。"他说。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但她怔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你不许反悔。"她说。
"……嗯。"
她还说教他翻花绳。
"谁要学那种女生玩的游戏。"奇犽嘴上嫌弃着,但还是坐在了她身边。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她低着头,绳子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还挺像样的。
她听说他从小吃有毒料理的时候,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非要拉着他去找食材。平时走平路都摔跤的人,爬山涉水倒利索得很。她说,这是跟妈妈一起找食材,练出来的。
"妈妈是个很强的人,可以从坏人手中保护我。"她走在前面,声音很轻,"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保护我了。"
奇犽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她被揉得晕乎乎的,反而抬起头,冲他笑了。
奇犽开始故意输掉比赛,偶尔赢一次,或者不参赛,一直停在200层以下。
直到伊尔迷来了。
是声音先响起来的。在他发出声音前,奇犽完全没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
他说:“你这段时间没有认真比赛,是因为那个孩子吗?”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脏也开始剧烈跳动。
伊尔迷通常这么说,就是开始威胁了,他得离开。
他躲不掉,伊尔迷有让他发现不了的监视方法。
后来伊尔迷告诉奇犽,那个孩子是个女生。除了奇犽,还有做地下生意的人也在打探她的消息。
她隐瞒性别和家里的事,他想了很久。
他们从不过问彼此的家事。
他想过她很多种家境,唯独女孩子的身份,他是真没发现。
无论她是男孩还是女孩,走之前都想为她做点什么。
卡里的钱花了不少,但他还是想给她。
她不是想做个普通人吗?在天空竞技场打比赛赢钱,太危险了。
要告诉她,让她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他推开她的房门。人已经不在了。
奇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找遍了每一个角落,直到翻出她的存折。
然后他去找伊尔迷。
他没有跑。没有喊。他的步伐很稳,呼吸很平。
伊尔迷最终答应帮忙。本来也要处理洛克·柯维斯,正好顺道。
来到柯维斯家族,奇犽才发现她的什么日子。
她在这个家里没有千金小姐的体面,没有自由,甚至连作为"人"的资格都没有。
连下人都敢轻蔑地唤她"人偶小姐"。
那个男人还在笑。
奇犽走过去,五指并拢,刺入他的胸膛。
手没有抖。呼吸没有乱。
掌心被温热粘稠的液体包裹,他没有表情,抓紧那颗仍在剧烈搏动的心脏,猛地将其挖了出来。
然后甩掉手上的血。
她说的没错,在这里,已经没有人保护她了。
他不过是发色和眼睛像那只猫,就被她抓住了。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他要带她走。
奇犽用一条命做赌注,吓退了洛克。
他抱着她,很久没有动。看着她满脸都是血,衣服上也是,从血的气味里嗅到一丝毒的味道。
她抬头时露出的目光,是灰蒙蒙的,像被染上的一层浓雾,她一看到他眼角还是弯了起来。
他记忆里有她各种模样,有追着他跑过竞技场候赛厅的样子,傻笑着输掉游戏的样子,还有在阳光下翻花绳的样子。
唯独这个受伤了还对着他傻笑说谢谢的样子,他是第一次见。
奇犽别过脸去。
他没法看她。
救出她就是约定到期的时间,他得走了。
他知道,如果自己坦白是被威胁的,她绝不会放手。
为了让她死心,他说了狠话。
说话时,他避开了她的视线,目光游移到了别处。
他说"你太弱小了。"
不,他不嫌弃她弱小。即便是弱小的她,也会为了治好自己的伤,宁愿使用逆回朔,那种自残的方式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