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喧嚣仿佛一层浮动的油彩，覆盖在昏暗的街道上。空气中混杂着廉价香料、烤肉的焦油味，以及某种不知名植物发酵后的甜腻气息。
"明天早上就要回去了，果然还是得来逛一下。倒是你啊，真是早熟得让人心疼。"玛莉西亚提着大包小包停下脚步，无奈地看着美萝，"才十七岁，正是该任性的年纪，你却像个精打细算的老管家。"
美萝低头凝视着那枚并不昂贵的吊坠，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她只是养成了不需要就不买的习惯，而且任性是需要资本和底气的。
六岁那年母亲离世，她被接回柯维斯家族，得到的不是归属，而是刻入骨髓的寒意。姐姐的打骂，洛克的操控，无穷无尽地榨取着她的价值。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直到重生后逃离，按照罗兹生前的指引去了天空竞技场。
在那里，打扮成小男孩的她遇见了奇犽。那两个多月的时光短暂，却照亮了她灰暗的生命。那是除了罗兹和咪咪以外，她第一次尝到"朋友"的滋味。
后来被洛克绑架，被奇犽救出，又被他抛弃。那种心如死灰的痛楚，即便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仍让她胸口发闷。若不是玛莉西亚将她捡回，细心拼凑完整，她或许早在那个夜里腐烂消逝了。
加入小队后的这十年，动荡不安，却像一把粗砺的锉刀，磨去了她所有的棱角和娇气。如果不是因为这支队伍，她或许永远无法走出被抛弃的阴影，更不可能……与奇犽重逢。
想到那个白发的少年，美萝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两人逛到夜深才回到民宿。小镇的夜晚静谧得只能听见虫鸣，美萝刚推开旅馆那扇斑驳的木门，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一道修长的影子便从走廊深处的阴影中走出，无声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维尔。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和潮湿的水汽。
维尔似乎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身上沾染了浓重的夜露气息。
看到美萝，他那双总是淡然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眼神闪烁了几下，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的："……睡不着。能陪我走走吗？"
美萝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小镇边缘的石板路慢慢走着。月光如水，倾泻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偶尔，两个影子会在坑洼处交叠，又很快随着步伐错开。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委托吗？"维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怀旧的温存，"那时候你懵懵懂懂的，一只手保护提灯，另一只手连握剑的姿势都不对，却独自斩杀了那么多猛兽。"
美萝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下，维尔的侧脸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为他的脸庞增添了一份坚毅。平日里总是带着淡然的眉眼，此刻却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海面上，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画面，"深邃的颜色，却清澈干净，像一汪不会起波澜的泉水。我当时就想，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这种刀口舔血的地方，你应该被养在温室里，或者……被妥善地收藏起来。"
美萝呼吸一滞，一种莫名的预感让她下意识抓紧了披肩的边缘。
"后面在某个秘境中，你为了救贺卡使用了'逆回朔'，伤害返还到了你身上，导致你自己躺了半个月。"维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美萝，"看着你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那时候我就在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月光落在他碧绿的瞳孔里，映出美萝模糊的倒影。
"……我在想，明明是个不顾自己安危的笨蛋，可我的目光却一直无法从你身上转移。”
“甚至出现这样的想法，如果有一天，我能成为那个让你不用再受伤的人，该多好。"
美萝愣住了。她看着维尔，看着他眼底那份压抑了许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脚边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
"美萝。"维尔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那是带着急切与渴望的热度。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距离她肌肤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一个许可。
这十年来，明明知道她追寻的那道光一直都在奇犽身上，"不能……是我吗？"这句话还是轻轻飘出，带着一丝无助和期待。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尾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祈求。
美萝张了张嘴，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忧郁，正要开口…
"她该休息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传来，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狠厉地切断了空气中所有暧昧粘稠的丝线。
维尔猛地回头。
奇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路灯下。昏黄的路灯在他身后投下一圈光晕，将他白色的发丝染上了一层冷冽的金边。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甚至没有落在维尔身上。
"明天还要赶路。"他语气很平淡。
维尔张了张嘴。
奇犽已经走到了美萝身边。
他自然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往回走。
"走了。"
美萝被他拉着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她的手腕被他握得很紧。指骨分明，力道不大，但没有任何松开的迹象。
走了几步，他的手指开始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