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低头看了看脚下。焦土，碎裂的根须，还在微微蠕动的灰白色细根。他蹲下去，用指尖捻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碎屑，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片森林。是地下的根。"他把碎屑搓了搓，颜色和魔兽接缝处渗出的物质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远处贺卡正在修复的水晶盾。刚才挡余波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水晶在碎裂的过程中，把冲击力全部往中心收。

"都过来。"

奇犽走到一截断树干后面，其他人跟了过来。

三十米外，树海魔兽歪了歪头，看着他们聚在一起。她没有打断，只是用黑色长指甲在泥土里慢慢划着圈，像是在等一出戏的下一幕。

"说结论。第一，她不会躲。从开打到现在她一步都没退过，因为她知道自己能再生。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打中她'，是'让她没有东西可以再生'。"

"怎么做到？"小杰问。

"两步。第一步，把她从这片森林里'切'出来。"他看向维尔，"你的风贴着地面绕她一圈，把半径十米内的根须全部切断。不是攻击，是手术刀。"

"能做到，但只能维持几秒。切开的根会立刻重新长回来。"

"几秒就够了。第二步。"他看向贺卡，"你的水晶盾。这次不让你去挡，你把它做成一个球，把她整个罩进去。"

"球形……水晶盾？"

"不是盾。是棺材。从地面以下开始封，把她的脚、她的根、她和这片土地的所有连接，全部封在水晶里面。然后我们四个从四个方向同时打。"

"同时？差一点。"

"差一点就全完了。所以我会数。维尔正面，小杰左，我右。"他看向玛莉西亚，"你从上面。水晶球里的气，全部用在那一击上。"

"你确定水晶棺能撑住四道攻击同时汇聚？"玛莉西亚问。

"能。"奇犽说，"贺卡的念能把力往中心收，水晶棺会把我们的攻击全部汇聚到棺内那一个点上。"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玛莉西亚说。

"打完那一击你就没有战斗力了。而且如果没掌握好时机，球里的气没在蓄满时及时吸收。"

"反噬会返还到我和美萝身上。"

"所以你不能慢。"

"我从来没慢过。"

奇犽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美萝，她还坐在那里，但她的眼睛是看着这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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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好了？"树海魔兽偏了偏头。

"商量好了。"

"开始。"

维尔双手按在地面上，变化系的念涌出。一道极薄极快的风刃贴着地面旋转而出，绕着树海魔兽画了一个完美的圆。泥土翻开，灰白色的根须被齐根切断。

"现在！"奇犽吼道。

"水晶盾！"

贺卡将所有的念倾注进地面。透明的水晶沿着维尔切开的那道沟壑蔓延，从四面八方朝树海魔兽包裹过去。

树海魔兽没有躲。她只是看着。

"有意思。"

水晶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你们以为把我跟森林隔开，我就不能再生了？天真。"

水晶漫过她的腰、胸口。

"一！"

她的黑色长指甲在水晶表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二！"

水晶从四面八方合拢，在她头顶留下最后一个开口。

"三！"

水晶棺彻底合拢。

树海魔兽双手撑住水晶壁，黑色长矛同时从她掌心射出，穿透水晶朝四面八方炸开。矛尖贯穿的地方，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贺卡咬着牙，念气不要命地往地面灌，裂纹刚出现就被新生的水晶填补。穿一矛，裂一片。补一片，再穿一矛。

无效玩偶张开双臂，紫色气雾涌出。长矛撞入气雾，一根接一根地消失。水晶球亮了一分，又一矛，又亮一分。

四道攻击同时抵达。

维尔的风从正面，变化系的念化作一道压缩到极致的风柱。小杰的拳从左，"猜猜拳，石头！"念在拳面上凝聚成一颗炽白的光球。奇犽的雷从右，电光石火，蓝白色的电弧在拳面上炸开。

三道攻击同时撞击水晶棺的表面。水晶没有碎，它传导了。每一条裂纹都在把力往中心收。三道攻击的冲击力被吸收、折射、压缩，全部汇聚到棺内那一个点上。

而第四道从上方。

玛莉西亚踩着贺卡的水晶盾跳到了半空。无效玩偶在她身侧，那颗水晶球内部的紫色已经浓稠到了极致，裂纹遍布球面。

"全部。"

她把水晶球的气尽数吸收。紫色的念气沿着经脉倒灌而入，血管像是要炸开。

"翡翠崩。"

一百米范围的冲击被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密度高到发黑的绿紫交织的光点，从水晶棺顶部的开口灌了进去。

水晶棺内部，四道攻击同时抵达。

树海魔兽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撕开了。她的右半边身体，从肩膀到腰，从肋骨到髋骨，被彻底轰成了碎片。黑色的血雾炸开，被水晶棺的内壁挡住，又反弹回去，反复冲刷着她的残躯。

水晶棺布满了裂纹，但没有碎。它撑住了。但只撑到了最后，当最后一粒尘土落定时，它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结构强度，从顶部开始坍塌。

碎片砸在焦土上，噼啪作响。无效玩偶还悬浮在玛莉西亚身侧，但水晶球已经暗了，紫色的气一丝不剩。

而在碎片的中央，树海魔兽还站着。

或者说，还站着半个魔兽。

她的右半边身体完全消失了，断面上只有灰白色的木质纤维在微微蠕动。她剩下的那只纯黑的眼睛看向奇犽，然后笑了。

"不错。真的不错。断根、封棺、三面夹击、上方一击、最后用我自己的念收尾。五步，一步都没错。配合得很好，是我见过的人类里最好的。"

"……结束了吗？"奇犽喘着粗气。

"如果是你们。"她的笑容在残缺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也许可以活着过去。"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再生。灰白色的纤维从断面上生长出来，一丝一丝地编出骨骼的形状，再覆上肌肉和皮肤。

但这一次，慢了。

第一次断臂，三秒。这一次，五秒，八秒，十五秒，二十秒。

右肩的轮廓重新浮现，但接缝处没有完全闭合。灰白色的痕迹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而且那条接缝在微微渗液，透明的、黏稠的，像是树被砍断后流出的树脂。

她抬起那只新生的右臂看了看。手指能动，但动作僵硬，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她握了握拳，指节没有完全合拢。

"二十秒。"奇犽说，"第一次三秒，这一次二十秒。而且没有完全长好。"

"你看得很准。"树海魔兽说。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再生需要材料，材料是这片森林。你们把方圆十米的根全部切断了，那些根在二十秒之内长不回来。"

她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身后。

众人才注意到，以她为圆心，半径十米内的地面在龟裂。灰白色的根须从裂缝中探出头，又萎缩下去，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那片区域的泥土正在变成灰白色，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那片地已经死了。"维尔低声说。

"嗯。"树海魔兽的语气很平淡，但那只新生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指节发出嘎吱的声响，"这片树海是我的身体。你们切掉的那块肉，长不回来了。"

她再次握拳，这一次指节合拢了，但动作明显比左手迟缓。

"这就是我的上限。我在这片树海里活了几百年，来过很多猎人。能让我永久损失的，你们是第一批。"

身后的森林开始蠕动，灰白色的根须沿着她的脚踝攀爬而上，修补着那些没有闭合的接缝。

"走吧。"她说。

"……什么？"小杰以为自己在做梦。

"绝命沙漠在前面，那里比这里更危险。但你们已经证明了有资格进去。"她偏了偏头，明黄色的睫毛在昏暗中闪了一下，"别死了。能让我受伤的人类不多，我不想你们变成那里的肥料。"

"……赢了？"小杰问。

"没赢。"奇犽说，"她放我们走的。"

他转过身，走向美萝。

她还坐在那截断树干上，肉干已经吃完了，牛皮纸袋空了，被她捏在手里。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手还在抖。

"听到了？"奇犽在她面前蹲下。

"二十秒。"

"嗯。"

"没有材料的时候，她最快也要二十秒。"

美萝点了点头。

"那我们呢？"她问。

"什么？"

"我们的上限是多少？"

奇犽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不知道。"他说。

"但至少比二十秒长。"

他伸出手。

美萝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把她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