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还没落定。

美萝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压在碎裂的枯枝上。

她没有先管自己。目光扫过众人，一人一眼，没有多停。

奇犽，后背淤青。小杰，双臂血痕，指关节红肿变形。维尔，左肩脱臼刚顶回去，手臂还在发抖。贺卡，脸色发灰。玛莉西亚最严重，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血顺着指尖滴落。

美萝深吸一口气。

"无效玩偶。"

她一直留着没用。深紫色的气从她掌心涌出，在半空中凝结成形。一米多高的身躯，精致的五官，一对向后弯曲的角，哥特式黑色长裙从肩部垂落，裙摆层层叠叠。

而在它身前半臂的距离，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静静悬浮着。不近不远，像是随时准备替谁挡在前面。

五团紫色的气从玩偶身上涌出，分别覆盖了他们五人。

淤血沿着血管原路退回，肿胀的组织一点点平复，受损的肌纤维重新对接。

与此同时，一道道看不见的东西沿着攻击的轨迹倒流回去，穿过空气，穿过三十米的距离，找到源头。

五道。五道伤害，全部沿原路返回。

树海魔兽的身体微微一震。她的掌心向外撑开，试图碾碎那些倒流的力量。一道、两道、三道，她碾碎了三道。但第四道和第五道几乎同时抵达，她的掌心来不及转向。

淤青浮现在她的左肩，奇犽后背上的那道，原封不动。裂纹蔓延到她的胸口，贺卡胸口的那道，分毫不差。

五人的伤全部恢复。无效玩偶的身形从边缘开始消散，轮廓模糊，颜色洇开，最后只剩几缕紫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很快也看不见了。

树海魔兽并未追击。她甚至换了个姿势，缓缓蹲下身，一只手的黑色长指甲在泥土里无意识地划着圈。

"有意思。"她低声说，"把已经发生的结果否定掉，让伤害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跟时间有关的能力，我见过几种，但做到这个程度的，还是第一个。"

她看着美萝微微发抖的手，笑了。

"那么，接下来呢？来吧。无论什么把戏，我都接着。"

众人沉默了很久。

奇犽靠在半截断树干上，第一个开口："说结论。她的防御太强，我的雷掌、维尔的风刃、小杰的拳，全被她挡下来了。而且她的感知覆盖整片树海，我们藏不住，也跑不掉。"

维尔接了下去："刚才那条'血路'，是她故意放我们进来的。"

玛莉西亚用牙齿咬住袖口撕下一条布，单手缠紧小臂。那道伤口此刻光洁如初，但她还是缠了。"正面打，我们赢不了。"

小杰低着头："可是……金先生是怎么过去的？他一个人，没有这样的配合。"

"也许他用了别的方法。"奇犽说，"但那个方法，我们不会有。"

没有人再说话。

美萝的目光落在玛莉西亚的左手腕上。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倒三角印记，是今早出发前定下的时限契约，二十四小时。

当时奇犽靠在树干上，斜着眼看她。

"还有什么底牌？"

那个能力，小时候她对他用过。他问的时候已经知道了。

"有。"美萝说。

"玛莉，召唤无效玩偶。"

"你确定？"玛莉西亚没有马上动。

"确定。"美萝说，"你召唤，代价是我的气。有无效玩偶加持，你来做我们的眼睛。"

玛莉西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左手往侧边一推，掌心深紫色的气涌出。念气扭曲，裙摆垂落，一个无效玩偶在她身前成形。精致的五官，空洞的眼神。它身前的水晶球里环绕着几缕紫色的气。

与此同时，美萝身体微微一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抽走了。

"她是树海本身，在这里她的念有树海给她补给。"美萝说，"但这也是她的破绽，她有底气，会不停地攻。而无效玩偶，就是接住所有攻击的容器。"

玛莉西亚低头看着自己召唤出的无效玩偶。和美萝具现化的不一样，她这个能吸收攻击，把气存进去。

"球里的气你随时抽出来用。"美萝说，"它是你的充电宝。"

奇犽皱眉："她一旦停下来不打。"

"她不会停。"美萝看向三十米外那个巨大的身影，"因为看戏的人，不会自己先散场。"

刚才那一轮所有人都试过了，奇犽的雷掌、维尔的风刃、小杰的拳，全被她挡下来，连皮都没破。再打一遍没有意义。

现在换一种打法。

树海魔兽抬手一挥，漫天黑色的长矛倾泻而下。

"滞！"玛莉西亚周身绿色念气爆发，所有靠近她的攻击速度骤降，硬生生停顿了两到三秒。她在美萝周围额外多撑了半秒，那半秒的间隙刚好够美萝往后退。

就在这两秒里，那些被迟滞的树枝长矛碰到玩偶周身的瞬间，被无效玩偶吸收了，随即水晶球亮了，里面出现了几缕紫色的气，那是攻击被压缩后转化出的气。

玛莉西亚五指朝着无效玩偶一收，水晶球里的紫色气猛地灌入掌心，顺着手臂蔓延上来，浑身的念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比刚才更浓、更重。她一拳轰出，绿色的念拳裹挟着紫色的气，狠狠砸在树海魔兽的胸口。

树海魔兽的身体后仰了。虽然不多，但她后仰了。

"用我的念，打我？"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真是有趣的把戏。但不够。"

循环开始了。

树海魔兽的攻击一波接一波，玛莉西亚的"滞"精准地咬住每一波，迟滞两到三秒。无效玩偶张开双臂主动去吸收所有被减速的攻击，水晶球蓄满紫色的气，玛莉西亚出拳，绿与紫交织的念拳砸出去。

每一轮，水晶球被填满一次又被抽空一次。她出拳的速度必须快，快到在球体蓄满之前就把气打出去。因为一旦蓄满，封存的攻击就会失控倒流，反噬到她身上。

所以她不能停。

"水晶盾。"贺卡跪在众人身前，撑起巨大的水晶屏障。不是为了挡攻击，是为了挡余波。水晶盾被震得嗡嗡作响，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又被他用念力强行压回去。

"再来！"玛莉西亚吼道。她的右拳已经肿了，指关节的皮肤裂开，血顺着拳面滴在水晶球上。

"玛莉西亚，你的身体。"维尔开口。

"闭嘴！"

树海魔兽随手抬起一条手臂挡在身前，连脚步都没挪。玛莉西亚的拳头砸上去，一拳接一拳，闷响不断。她的表情从兴味变成了无聊，但挡到第二十拳的时候，她脚下的藤蔓已经枯黑了一片。

美萝咬着下唇。玛莉西亚每一拳砸出去，她的指关节就跟着疼一下，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

然后玛莉西亚闭了闭眼，左手朝无效玩偶身前的水晶球隔空一推。

水晶球内紫色的气涌出球体，裂纹从球心蔓延到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要炸了！"贺卡大喊。

"不会炸。"玛莉西亚五指半弯，持续吸收，直到球内彻底透明。

"翡翠崩。"

没有声音。至少最开始的那一瞬没有。

只有一道绿紫交织的光从她掌心扩散出去，一圈一圈向外推开，越推越快。

方圆百米内的一切，在那道交织的念光扫过的瞬间全部被掀了起来。泥土、碎石、枯枝、藤蔓，还有树。那些支撑天地的巨柱，全部被连根拔起。

"轰！"

冲击波裹挟着数以万计的树干，朝四面八方碾压过去。水晶盾被震出裂纹，碎片擦着众人的脸颊飞过。奇犽在美萝身前撑起一道雷墙，雷墙在接触冲击波的瞬间就碎了，但他没有退。

尘土落下来。

树海没了。方圆百米内所有的树木全部消失，地面只剩一片被玛莉西亚炸成玻璃状的焦土。

而在焦土的正中央，树海魔兽站着。

她的左臂没了。从肩膀以下被撕成碎片，断口处焦黑一片，还在冒烟。

她低头看了看，然后笑了。

"不错。真的不错。能让我受伤，你们是第一批。"

话音未落，无数灰白色的根须从地下钻出来，沿着她的断臂攀爬而上，编织、缠绕、重塑。骨骼、肌肉、皮肤、指甲。

三秒。只用了三秒。左臂完好如初。

树海魔兽没有停。她的左臂再生完毕，右掌已经抬起，新一轮的黑色长矛凝聚发出。

无效玩偶张开双臂，紫色的气雾再次涌出。长矛撞上玩偶的瞬间消失不见，水晶球重新亮了。

玛莉西亚没有回答。

她的右拳垂在身侧，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硬壳。她的膝盖弯了一下，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无效玩偶能挡住打过来的念，但挡不住她自己挥拳的反作用力。无效玩偶可以给她源源不断的气，树海魔兽的念是无限的，理论上她可以一直打下去。但气不等于体力。每一次出拳，骨骼都在嘎吱作响；每一次蓄气，血管都在被高压的念冲刷。

奇犽没有看玛莉西亚。他看的是她身旁悬浮的水晶球。

球体内部，紫色的念气正在蓄积。

"那个球满了会怎样？"他开口。

"满了之前我就会放出去。"

"如果来不及释放。"

玛莉西亚沉默了一瞬。"封存的攻击会失控倒流，美萝跟我都会被这个能力反噬。"

奇犽猛地转头看向美萝。她正小口小口地嚼着肉干，像是根本没听见。但她握着肉干的那只手，在发抖。

"所以，"奇犽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帮不上忙'。你是'不能出事'。"

美萝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肉干咽了下去。

玛莉西亚看到美萝发抖的手，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奇犽转过身，看向三十米外的树海魔兽。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他看的是她的肩膀。

再生出来的部分和原来的部分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线，颜色略有差异。而且那条接缝没有完全闭合，最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灰白色，像是骨头没有完全长好。

"愈合是三秒，重生也是三秒。"奇犽低声说，"但重生没有完全长好。"

维尔站在他旁边，目光同样落在那条接缝上。"你的风刃她三秒愈合，翡翠崩断了她整条手臂，她也是三秒'恢复'。但'恢复'不等于'复原'。"

"你是说……"

"她的再生不是'时间倒流'，是'重新生长'。重新生长需要时间，也需要材料。"

"材料是什么？"小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