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始终没有收回。气贴着地面铺开，孢子的分布、树根的走向，全部落入感知。

紧接着，雷电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

每一道电弧都走的是他预设好的路径，贴着地面，沿着潮湿的腐殖层，扫过每一处孢子浓度最高的区域。蓝白色的光贴着泥土蔓延。

空气中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在接触到雷光的刹那，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不是燃烧，是碳化。

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孢子在高温中蜷缩、焦黑、碎裂，化作一缕缕灰白色的细烟。

四周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树木，剧烈地颤抖着向后收缩。藤蔓从半空中坠落，枝桠发出类似骨骼错位的"咔咔"声，整片森林都在往后退。

"别回头！跟着雷光走！"玛莉西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嘶哑却凶狠。

身后的森林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那不是风声。是无数树木摩擦、挤压、撕裂发出的怪响，低沉而绵长。

地面猛地隆起。

粗壮的树根从地下钻出，裹挟着潮湿的泥土和腐叶，横七竖八地拦在众人面前。最粗的一根足有水桶粗细，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滑的苔藓，在雷光的映照下泛着幽绿的光。

"雷掌！"

奇犽低喝一声，身形在半空中扭转。

他没有停下。

借着奔跑的惯性，他将体内的念压缩到极致，雷电裹着他的手掌，狠狠拍向那些拦路的树根。焦黑的痕迹蔓延开来，树根表面开裂出几道深痕，却没有立刻断裂。他咬紧牙关，连续数掌劈下，木屑炸开，焦黑的碎片四散飞溅，一条勉强能容两人并行的通道被强行轰开。

"走！"

他落在地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美萝的手立刻扶住了他的手臂。指尖冰凉，还在发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衣袖。

"我没事。"他说。

他没看她。

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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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跑了多久。

久到美萝已经记不清差点被盘根错节的树根绊倒多少次。

然后，眼前的灰白色开始变淡。

胸口的闷胀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耳边持续了许久的嗡鸣声也渐渐弱了。脚下踩着的不再是湿滑的腐殖层，而是干燥的砂石，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嚓嚓"声。

以奇犽为圆心向外扩展的"圆"，在这一刻终于无声地收回。

"噗通。"

冲出暗影树海的那一刻，奇犽终于力竭，单膝跪倒在地。

他的手掌撑在干燥的砂石上，手指微微发颤。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灰白的地面上，被吸干。

美萝蹲下身扶住他。一缕头发黏在她汗湿的脸颊上，衣服上沾满了泥和枯叶，一片枯黄的叶子挂在她肩膀上，随着动作滑落。她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额角的汗。

"奇犽？"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底的青黑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我没事……"

他喘着粗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一直昏迷的小杰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先看到了奇犽单膝跪在地上，又看到了蹲在他身旁的美萝。然后他才注意到，周围不再是那片灰白色的森林，而是一片枯黄的荒原。

"……怎么回事？"他坐起来，声音还有些含糊。

这时，玛莉西亚的声音沉稳地响起："大家不要大意，贺卡，准备好随时使用你的水晶盾进行防御。维尔，留意周围的动静。"

她发出指令后，稍作停顿，将目光投向美萝："美萝，你现在感觉如何？"

美萝先摇了摇头，随后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没事。"

她说得很轻，但声音是稳的。

奇犽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的瞳孔焦距正常、呼吸平稳、没有残留的迷离，才移开视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

被粘液浸透了一半的封面，皱巴巴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指腹蹭过那行潦草的字迹，喉结无声地动了一下。

上面那些字还在他脑子里：

*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树……它们在移动……它们在吃路……*

还有那扇门。

敞开的、不再需要试炼的门。母亲穿着便服站在门口，父亲坐在廊下喝茶，大哥背对着他，准备离开。

"留下来吧。"

"……"

奇犽面无表情地抬起手，随手把那本笔记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纸页落在枯草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沙"。

"那种东西，只会让人变弱。"

他低声说了一句。

语气很淡。

"我们……安全了吗？"美萝轻声问。

"暂时……"

奇犽抬起头，望向远方。

话音未落，周遭的景象重新扭曲。

枯黄的荒原洇开、溶解，重新化作那片遮天蔽日的灰白色。

树海追了上来。

紧接着，一阵深沉而古老的女声自树海深处传来。

那声音从头顶的树冠、脚下的泥土、身侧的每一根枝桠中同时渗出，层层叠叠，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共鸣。

"回去吧，迷途的旅人。"

脚下的泥土微微震颤。

"再往前走，便是绝命沙漠。那不是活人所能涉足的禁地。"

众人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里曾有一座繁华的王宫与城市。但在一夜之间，所有的生灵凭空消失。"

身后的树冠开始合拢，灰白色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尼婆喏遗迹承载了那里所有的冤魂与怨恨。曾有无数猎人踏入其中，其中不乏强者。"

"但至今……"

她停顿了一下。

整片树海都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无人回来。"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美萝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轻轻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身。

小杰倏地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霎时燃起了狂热的亮光。

"金……是金先生，对不对？"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小杰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他去过那里！"

树海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既然你知晓那里的凶险，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当然是为了救他！"

小杰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掷地有声。

一旁的玛莉西亚沉声补充道：

"不仅如此。尼婆喏古书与王妃的黄金手镯，还有无数失落的珍宝，都是我们接下猎人协会委托的目标。"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

"尤其是那本古书。我们必须拿到。"

树海听完，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长，长到美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然后，前方的空气开始剧烈扭曲。

无数藤蔓与枝桠交织、重组，发出密集的"咔咔"声。她从树海的阴影中踏出。长发垂至脚踝，发丝间生长着暗影树海的枝桠。身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暗绿色树叶，睫毛是诡异的明黄色。而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汪浓稠的、能吞噬光线的黑。双手长着漆黑的长指甲，每一根都有小臂那么长，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我，便是这片树海的意志化身。"

她的声音不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而是直接响彻在众人的脑海中。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疲惫的猎人，黑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动：

"即便是面临死亡，你们也决心踏入绝命沙漠吗？"

众人没有退缩。

小杰上前一步："一定要去！"

"既然如此……"

树海魔兽的语气依旧平淡：

"那就死在这里，成为我的养分吧。"